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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求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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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婆子被赵大丫这副不要命的架势惊得眼睛瞪得溜圆,浑浊的眼球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怒火,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尖声道:“你个死丫头片子,真是反了天了!还敢拿死来吓唬我?当我是吓大的不成!”
说着,她就扬着枯瘦如柴的手,带着风声朝赵大丫脸上扇去。
赵大丫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将手里的木棍又用力往脖颈里扎了半分,尖锐的木茬瞬间刺破皮肤,一丝鲜红的血珠顺着脖颈滑落,在粗布麻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是威胁你,我说得出,就做得到。今日你们要是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我立马就死在这儿,让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股子决绝,让赵老婆子扬起的手僵在半空,竟一时不敢落下。
牙婆子在一旁看了半天,见场面僵持着,终于不耐烦地开口打圆场:“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吵吵嚷嚷的。就把这个大的卖了,你们还能多拿三两银子,这不划算吗?”
她上下扫了赵大丫一眼,撇撇嘴,“看这脾气就是个犟种,留家里早晚是个麻烦。那小的太小,我本来也不太想要,要卖就卖这个大的,不卖我就走了。”
“可……”赵老婆子还是有些犹豫,不是心疼赵大丫,而是觉得这丫头能干不少活,就这么卖了,总觉得亏得慌,尤其是想到以后还能换彩礼,心里更是像被什么东西挠着。
牙婆子一看她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也懒得再跟她耗,转身就往外走。
嘴里嘟囔着:“不卖就算了,你们村等着卖孩子的人家可不止你们一家。我收够数就走,你们自己慢慢琢磨吧,我可没这闲功夫陪你们耗。”
眼看牙婆子就要踏出院门,赵家大儿媳妇急了,几步冲过来拉住赵老婆子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急切:“娘!您还犹豫啥呀?五两银子呢!比那小的多了一倍还多!这丫头平时在家就犟得跟头驴似的,不听话,卖了正好省心!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人家牙婆子下次不定啥时候才来呢!”
被大儿媳妇这么一撺掇,赵老婆子心里的那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她狠狠一咬牙,仿佛做了个天大的决定:“罢了罢了,就卖这个死丫头!”
很快,牙婆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五两银子,递给赵老婆子,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卖身契。
赵老婆子数着银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看也没看赵大丫一眼,就按了手印。
赵大丫被人按着手指,在卖身契上按下红印的那一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妹怯生生地伸出小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说:“姐姐,不哭……”
赵大丫一把将小妹紧紧搂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哽咽着,声音沙哑:“小妹,以后姐姐不在了,你要乖乖在家,听爹娘的话,好好吃饭,长壮实点……”
她顿了顿,又抬起泪眼,看向一直跪在地上、头几乎埋进土里的爹娘,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恳求:“爹,娘,求你们……好好照顾小妹,别再让她被卖掉了,她还那么小……”
杨春花早已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泪水模糊了双眼。
赵老实则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牙婆子不耐烦地走上前,一把扯住赵大丫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行了,别磨蹭了,走了!”
赵大丫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紧紧盯着她的小妹,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母亲,看了一眼满脸愧疚的父亲,还有那个揣着银子、满脸得意的奶奶,最终还是被牙婆子硬生生拖出了院门,消失在蜿蜒的小路上。
回程的牛车上铺着一层干草,除了赵大丫,还缩着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都瘦得像根豆芽菜,怯生生地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惶恐,自始至终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伴随着老牛慢悠悠的蹄声,一路颠簸着往未知的方向去。
牙婆子坐在车辕上,时不时回头打量几眼,目光落在赵大丫身上时,带着几分探究。
刚才在赵家院子里,这丫头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倒是让她记在了心里。
“没想到你这丫头倒是个有主意的。”
牙婆子开口,声音不算温和,却也没了之前的不耐烦,“刚才听你说话,条理倒是清楚,认识字吗?”
赵大丫抿紧了嘴唇,把脸转向车外,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树木,没应声。
她不想说话,跟这个人贩子没什么好说的,多说无益,只会徒增难堪。
牙婆子见她这副犟模样,也不生气,只淡淡道:“你要是认字,我还能想办法把你卖到好点的人家,比如大户人家当个丫头什么的,总比去那些粗使杂活的庄子上强。你要是一直这么犟,最后能分到什么去处,可就由不得你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赵大丫心里,她猛地回过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她不怕吃苦,可她怕落到更糟的地方,怕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家里的消息,怕小妹……
牙婆子见状,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听话点,总没坏处。到底识字不?”
“认识一点。”赵大丫低声道,声音还有些发紧,“之前学堂的老夫子偶尔会给村里的孩子讲几句,我在窗外听过一阵子,认得几个字。”
那时候,村里的学堂只有男孩能进,她和小妹只能在窗外偷偷听着,老夫子心善,有时见了也不说什么,她便凭着那点零星的听学,记了几个字。
牙婆子听了,脸上的满意又多了几分:“不错,总比睁眼瞎强。”她又问道,“那女红针织呢?会吗?做饭的手艺怎么样?”
“做饭还行,家里的饭一直是我做。”赵大丫老实回答,随即又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女红针织不会。”
在赵家,只有大伯家的堂姐才有资格学那些,毕竟将来是要嫁个好人家的。
她和小妹不过是家里的劳力,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轮得到学这些“精细活”。
想到这里,赵大丫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牙婆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您……真能把我卖到好地方去?”
她不在乎自己过得怎么样,只想着,若是能到个好人家,或许能攒下点钱,或许……或许有朝一日,还能回去看看小妹。
牙婆子被她这番话逗得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讥讽:“你当我是天上的菩萨,能遂你心愿?落到这步田地,你们哪个不是任人挑拣的物件,还指望这指望那的?回头能不能被好人家挑中,全看你自己的命。乖乖听话还好,要是敢闹脾气,我收拾人的手段多着呢,别逼我动手。”
她说着,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像刀子似的扫过车上三个瑟缩的小姑娘,吓得另外两个丫头往角落里缩得更紧了。
赵大丫却忽然在摇晃的牛车上跪直了身子,对着牙婆子“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牙婆子挑了挑眉:“呦,这会子来巴结我了?没用的。富贵人家挑丫头,看的是模样、手脚和性情,可不是我一句话的事,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我不是为自己求的。”
赵大丫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眼神却异常恳切,“您老人家在这一带走南闯北,肯定是德高望重的。我知道您心善,是个有菩萨心肠的人。我不求别的,只求您能不能帮我照看着我妹子。要是我家里人以后还想卖她,求您……求您务必告诉我一声。”
牙婆子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自己都要被卖去当牛做马了,往后能不能算个‘人’都难说,还管这些闲事?我就是告诉你了,你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能飞回去不成?”
“我能!”赵大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我被卖出去,哪怕是做丫鬟,每个月总会有月钱的。我可以省,我可以攒。您只要每个月帮我去看看我妹子,确认她安好,没被卖掉,一年……一年我给您一两银子!”
她说着,哆哆嗦嗦地解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才从贴身处掏出一个用布缝的小口袋。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只有四五个铜板,边缘都被磨得光滑了。
“这是我所有的钱了。”她把铜板捧在手心,高高举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是我偷偷去镇上卖野菜攒下的,求您……求您帮帮我,我一定说到做到,以后攒够了钱,肯定给您补上!”
那几个铜板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对于牙婆子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赵大丫那双盛满恳求的眼睛,还有那份在自身难保之际,仍死死护着妹妹的执拗,却让牙婆子脸上的嘲讽淡了几分,她眯起眼,盯着赵大丫看了半晌,没说话。
“行了行了,把你那几个破铜板收起来吧,谁稀罕。”
牙婆子挥了挥手,语气依旧不耐烦,却没了之前的刻薄,“不过话说在前头,一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回头要是真被你混出个样来,可别忘恩负义。”
赵大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把铜板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又对着牙婆子深深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您的大恩大德,我赵大丫这辈子都记着,绝不敢忘。”
牙婆子没再理她,只往车辕上靠了靠,闭上眼睛假寐。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在她脸上,映出几分疲惫。
牛车依旧慢悠悠地前行。
赵大丫重新坐回干草上,身旁的两个小姑娘依旧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她望着远方渐渐模糊的村庄轮廓,心里既有对未来的惶恐,又有一丝微弱的慰藉。
至少,小妹暂时是安全的。她攥紧了藏着铜板的布口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心里默默念着,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攒够银子,一定要……再见到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