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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楼来人 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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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不知多久,日头渐渐西斜,终于驶入了一座城门。
赵大丫扒着车沿往外看。
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挂着五颜六色的幌子,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穿绫罗绸缎的富家子弟骑马而过,挎着篮子的小贩穿梭其间,这繁华热闹的景象,是她在乡下从未见过的。
果然,有钱人的世界跟穷人永远都是不一样的。
牙婆子带着她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前。
推开斑驳的木门,里面竟别有洞天。
院子不大,却挤挤挨挨住了不少人,大多是和她们年纪相仿的孩子,还有些十七八岁的姑娘,一个个都低着头,眼神黯淡,见了牙婆子,都怯生生地往角落里缩。
赵大丫心里一沉,原来被卖的孩子,竟有这么多。
牙婆子没给她们多看的功夫,径直把她们领到西边一间低矮的屋子:“以后你们就住这儿。没被挑走之前,一天两顿饭,一碗粥一个馍馍。今晚都给我洗干净点,明儿有人来挑,都精神着点,别给我丢人现眼。”
“是。”几个孩子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大丫走进屋,里面是一个大通铺,铺着薄薄的稻草,已经挤了不少姑娘。
她没敢往中间去,默默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刚想坐下,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推力,她猝不及防,“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坚硬的泥地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叉着腰站在铺边,脸上带着倨傲的凶气,恶狠狠地盯着她:“脏不拉叽的臭乞丐,也配上来睡?新来的规矩懂不懂?头一晚都给我睡地上!”
赵大丫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的姑娘,她们要么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要么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她咬了咬唇,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如今已是八月,天渐渐凉了,尤其是这屋子的泥地,白天晒不透,夜里更是寒气刺骨,躺在地上,怕是要冻出病来。
赵大丫稳稳地站在地上,抬起头迎上那小姑娘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是什么规矩?是你自己定的规矩,还是牙行的规矩?咱们都是等着被人挑走的货,谁也不比谁金贵,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那小姑娘显然没料到这个新来的竟敢当众反驳,顿时气得脸颊涨红,像只炸毛的猫:“你敢不听我的话?我看你是活腻了!信不信我让你尝尝厉害?我在这里待的时间最长,这里就得听我的!”
“不听,你又能怎么样?”赵大丫挺直了脊背,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
在家时面对奶奶的刻薄、大伯娘的刁难,她早就学会了不能一味忍让。
“你……”小姑娘被噎得说不出话,随即朝着周围几个丫头喊道,“你们几个,给我把她抓住,好好教训一顿,让她知道谁是这里的老大!”
随着她的话音,果然有三四个丫头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显然是平日里被她拉拢或欺负惯了的。
见赵大丫依旧站在原地没动,那小姑娘得意地笑了笑,下巴抬得老高:“现在知道怕了吧?赶紧给我磕三个头认错,我就勉强饶了你这一次。不然的话,今晚有你好受的,别想安安生生睡觉!”
“哦?谁不好受,还不一定呢。”
赵大丫冷笑一声,转身就朝着门口冲去,扬高了声音喊道:“春姨!春姨您快来!有人要打我,她们说还要把我的脸划破,让我卖不出去呢!”
刚才进门时,她特意留意到有人管那牙婆子叫“春姨”,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这一嗓子喊出去,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领头的小姑娘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错愕。
她在这待了半个月,见过的新来的哪个不是战战兢兢、任她拿捏?从没见过像赵大丫这样,一言不合就敢去告状的!
春姨正坐在堂屋啃着馒头,听见喊声,立马捏着半个馒头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一进门就瞪着眼睛吼道:“吵什么吵?我看你们几个是皮痒了是不是?刚说了让你们安分点,谁又在这儿惹事?”
赵大丫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样子,微微低着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春姨,我刚进来,想找个地方坐下,这位姐姐就说新来的得睡地上,我不肯,她就说要让她们打我,还要划花我的脸……”
她话说得条理分明,既没添油加醋,也没漏掉关键,配上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倒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春姨的目光像淬了冰似的扫过去,落在那领头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被她一瞪,顿时吓得腿肚子发软,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没真要动手……”
春姨看着她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怂样,没好气地骂了声“蠢货”。
就这胆儿,出去了不出三天就得被人打死。想拿捏人又没那狠劲,纯属找不痛快。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屋里所有人厉声道:“都给我老实待着!谁要是敢在这儿惹是生非,别怪我鞭子不长眼!”
说罢,她的目光又转向赵大丫,带着几分审视。
赵大丫立刻露出一抹温顺的笑,语气恭敬:“您放心,春姨,我肯定听话。今晚一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绝不给您添麻烦,争取让您卖个好价钱。”
这话倒是说到了春姨心坎里,她满意地点点头,随手将自己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扔给赵大丫:“算你有眼力劲儿。行了,晚上洗完就赶紧睡,别瞎折腾。”
说完,转身扭着腰出去了。
屋里顿时静悄悄的,七八个小丫头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赵大丫手里的白馒头上,眼神里满是羡慕。
这年头,白面馒头可是稀罕物,她们平时能喝上稀粥、啃上粗粮饼子就不错了。
赵大丫没理会众人的目光,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条斯理地吃起馒头来。
白面的香甜在舌尖散开,她吃得格外珍惜。至于这是春姨吃过的,她根本不介意。
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这些。
晚上分的粥和粗粮饼子,她也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
之后,她拿着牙行给的皂角,仔仔细细把自己从上到下搓洗了一遍,洗去了一身的尘土和疲惫。
牙行还发了一件新的粗布衣服,虽然料子普通,但比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沾满污渍的破衣好多了。
这一晚,她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就被外面的动静叫醒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决定她们这些人命运的一天。
吃过早饭没多久,春姨就扯着嗓子喊,让所有女孩子到院子里集合。
院子里很快站满了人,大多是七八岁的小姑娘,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脸上还带着被卖后的惊恐和茫然,连大气都不敢喘。
春姨看着她们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顿时来了火气,扬起手里的鞭子就往旁边的柱子上抽了一鞭,“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姑娘们齐刷刷一颤。
“都给我抬起头来!这副哭丧脸给谁看?”春姨厉声呵斥,“是想让人家觉得我这儿养的都是病秧子吗?精神点!”
姑娘们被吓得一哆嗦,慌忙抬起头,只是眼神依旧躲闪,不敢乱看。
春姨这才收敛了怒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女人,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梅香,你看,都在这儿了。咱们是老交情,价格肯定给你最公道的。这些都是刚到的,你先挑,看中哪个尽管说。”
那被称作梅香的女人,穿着一身颜色艳丽的衣裳,领口开得极低,裙摆也短,走动间隐约能看到脚踝。
身上的脂粉香浓郁得有些呛人,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她眼神轻佻地扫过院子里的小姑娘,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一看便知是风月场所里的人。
赵大丫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缩了缩,尽量让自己藏在其他姑娘的影子里。
她年纪小,但实际年龄是很大的。知道被这样的人挑走,绝不会有好下场。
梅香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目光在姑娘们脸上一一扫过,像在挑选什么货物。
被她看到的姑娘,无不吓得脸色发白,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春姨在一旁陪着笑,时不时说上几句:“这个手脚利索,那个看着机灵……”
梅香斜睨了春姨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少在这儿贫嘴。我们青楼要的是皮相好、有灵气的姑娘,要手脚利索的做什么?院里又不缺打杂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姑娘们脸色更白了,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谁都知道,进了那种地方,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赵大丫本想缩在人群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身后忽然传来一股猛力,像是有人故意推了她一把。
她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正好撞在了梅香面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赵大丫心里一紧,刚想往后退,梅香却弯下腰,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小。
“呦,这小模样倒是周正。”梅香仔细打量着她,眉梢眼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看着黑瘦,眉眼倒是还清秀,养养说不定是个美人胚子。怎么,还自己送上来了?”
赵大丫被她捏得下巴生疼,心里又急又怕,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这时候越是慌乱,越容易被选中。
她用力挣了挣,想躲开那只手,声音带着点倔强:“我不是的,我是被人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