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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卖掉   八月的 ...

  •   八月的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天上,把土路晒得发白,空气里浮动着灼人的热浪,晃得人眼睛发花。
      赵大丫刚把背篓装满草,直起身时,后腰像是坠了块铅,酸得她龇牙咧嘴。
      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身子实在撑不住,晃了两晃,她踉跄着挪到旁边那棵老槐树下,后背一靠上粗糙的树干,才算是松了口气。
      一阵微风吹来,轻轻拂过她汗津津的脸颊,总算驱散了些许黏在身上的燥热。
      她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
      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视线落回自己的手上,赵大丫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那是一双和她“八岁”年纪极不相称的手,瘦瘦小小,指节却有些粗大,掌心和指腹上结着一层厚厚的茧,摸上去硬邦邦的,还有几道没长好的裂口,是前日上山砍柴时被荆棘划破的,此刻结了层薄薄的痂,看着有些刺目。
      谁能想到呢?
      她赵晴晴竟然也有机会赶上“穿越”这种只在网络小说里见过的戏码。
      只是这运气,实在算不上好。
      别人穿越,不是公主郡主,就是富家小姐,再不济也是个有才有貌、能被王爷公子看上的穿越女,一路开挂,风生水起。
      到了她这儿,直接掉进了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沟,成了赵家那个连大名都没有、只配叫“大丫”的丫头片子。
      三岁那年醒来,她还懵懵懂懂,以为是做了场漫长的梦。
      三番五次寻死不成,她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她真的穿越了,穿成了一个一穷二白的农家女。
      这五年多,日子过得像口枯井,一眼能望到头。
      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帮着娘烧火做饭,喂猪喂鸡,白天要么跟着爹下地干活,要么就被娘打发着上山割草、捡柴火,一天到晚,手脚就没闲下来过。
      偶尔夜里睡不着,她也会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小说。
      主角们靠着超前的知识,搞发明、做生意,轻轻松松发家致富,改变命运。
      她不是没想过试试,可就凭她现在这小孩子的身份,说出来的话谁会信?
      拿出点新鲜玩意儿,怕是不被当成妖怪抓起来烧死才怪。
      她试过的。
      去年,她看着家里那点微薄的收成,想着能不能弄个简单的堆肥方法,让土地肥沃点,多打些粮食。
      结果还没等她把法子说全,就被路过的奶奶听见了,老人家当即就跳了脚,说她小小年纪不学好,嘴里胡吣些“妖法”,定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那天,爹沉默着没说话,娘抱着她掉眼泪,最后还是被奶奶逼着,找了邻村那个据说会“驱邪”的神婆,给她灌了一碗黑乎乎、腥气冲天的符水。
      那水难喝得她差点吐出来,之后还病了好几天,高烧不退,差点没缓过来。
      从那以后,她就彻底死了心。
      乖乖地当她的赵大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学着像这里的人一样,为了一口吃的,为了能活下去,拼尽全力。
      她算什么呢?不过是这世间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人物。
      风又吹过来,带着些凉意。
      赵大丫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小小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她到底是谁呢?是那个才毕业对未来充满憧憬赵晴晴?还是这个在穷山沟里挣扎求生的赵大丫?
      或许,都不是吧。
      就像庄周梦蝶,醒来后,分不清自己是庄周,还是那只蝴蝶。
      赵大丫刚弯下腰,手指刚触到背篓粗糙的藤条,打算把这半篓刚拾的野菜背回家,山脚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呼喊。
      那是邻居家的二妞,跑得小脸通红,一见到赵大丫,她几乎是扑上来的,气喘吁吁地喊道:“大丫,大丫,不好了!你们家……你们家要把你小妹卖掉了!”
      “什么!!”
      赵大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手里的背篓“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野菜撒了一地也顾不上。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也来不及细问,转身就朝着山下的家疯了似的跑去。
      山路崎岖,她跑得太急,几次差点被石头绊倒,裤脚被路边的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可她浑然不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小妹被卖掉!
      刚冲到自家院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体面、体态肥胖的女人正拽着小妹的胳膊,小妹吓得小脸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大声哭喊,只能抽噎着挣扎。
      “住手!”赵大丫一声厉喝,像一阵风似的冲上去,一把将小妹紧紧搂在怀里,怒视着那个胖女人,“干什么?你放开我小妹!”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院子里的情景,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爷爷和奶奶正坐在堂屋门口,一脸漠然,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像两根生了根的老木头。
      而她的爹娘,双双跪在地上,父亲赵老实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母亲杨春花更是哭得肝肠寸断,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都嘶哑了。
      那牙婆子被赵大丫这么一冲,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她上下打量了赵大丫一眼,不耐烦地对着赵家老两口说道:“干什么呀这是?你们家这小丫头到底还卖不卖了?不卖我可就走了,耽误了我的时间,你们赔得起吗?”
      赵家老婆子慢悠悠地站起身,背有些佝偻,她斜睨了赵大丫一眼,随即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对着牙婆子点头哈腰道:“卖,卖!这丫头片子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杨春花一听“卖”字,哭得更凶了,她猛地朝着老婆子的方向磕起头来,“娘,求您了,不要卖我女儿,求您了!她还小啊,您要多少钱,我去挣,我去借,求您别卖她……”
      她磕得又急又重,额头“砰砰”地撞在坚硬的泥地上,不一会儿,那光洁的额头上就渗出了一片刺目的殷红,血迹顺着脸颊滑落,和泪水混在一起,看着格外揪心。
      赵大丫紧紧搂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妹,小妹的哭声已经小了下去,只是埋在她怀里不停地颤抖。
      赵大丫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愤怒像一团火在她胸腔里燃烧,她死死地盯着赵家老婆子。
      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倔强:“为什么?我们一家子已经省吃俭用,顿顿喝稀粥啃树皮,小妹在家更是当牛做马,洗衣做饭什么都干,伺候着你们,你们凭什么还要卖掉她?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吗?”
      赵家老婆子被问得一愣,随即眼睛一翻,露出刻薄的神色,厉声呵斥道:“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一个黄毛丫头,也敢管起长辈的事来了?反了你了!”
      她骂完赵大丫,又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杨春花,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和理所当然:“行了行了,别磕了,磕死在这里也没用。子文今年要上书院,那可是要花大钱的,家里这点家底根本不够,不卖一个怎么行?先把她卖出去换点钱,等以后家里有钱了,再把她赎回来就是了,多大点事。”
      仿佛被卖掉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而只是一件可以随意变卖又赎回的物件。
      赵大丫的心,像被冰锥狠狠刺穿,又冷又痛。
      卖出去的东西哪里还有赎回来的道理?
      更何况是这么小的丫头,谁知道会被卖到哪个犄角旮旯,是去做牛做马,还是会遭受什么难以想象的苦楚。
      赵大丫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看着怀里小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小褂子晃荡着,心疼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可是她一手带大的妹妹啊,从襁褓里那么一点点大,喂米汤、换尿布,夜里哭了是她抱着哄,饿了是她偷偷省下口粮塞给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贩子带走?
      小妹怯生生地窝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还在止不住地发抖,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细若蚊蚋:“姐姐……我怕……”
      赵大丫赶紧用粗糙的袖口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水,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尽量放得温柔,却掩不住底下的颤抖:“别怕,小妹,姐姐在呢,姐姐绝不会让他们把你卖掉的。”
      说完,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那个牙婆子,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迎着风雨的野草。“您看我行吗?”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今年九岁了,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洗衣做饭、喂猪喂鸡,我什么都能干。我比我妹妹大,肯定比她顶用,也能卖出更好的价钱。求您了,买我吧,把我带走,放了我妹妹。”
      乡下的丫头大多养得粗糙,赵大丫也不例外,皮肤是被日头晒的黝黑,身上那件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实在算不上起眼。
      但常年干粗活的缘故,她的胳膊腿看着结实,身板倒是比同龄孩子硬朗些,透着一股韧劲。
      赵家老婆子在一旁看得清楚,见牙婆子的目光在赵大丫身上来回打量,眼神里带着几分掂量,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颠着小脚凑过来。
      脸上堆着假笑,拉了拉牙婆子的胳膊:“哎呦,她婶子,这个可不能卖!您还是看看这个小的吧,这小丫头片子机灵着呢,调教好了肯定听话。”
      她心里打得精明算盘。
      大丫都九岁了,正是能给家里当半个劳力的时候,地里的杂活、家里的琐事,哪样离得开她?
      现在卖了太不划算。
      再说,等再过几年,长开了,寻个好人家,还能换一笔厚实的彩礼给孙子娶媳妇,这可是棵摇钱树,绝不能卖!
      牙婆子被她拉得不耐烦,甩开她的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要是非要卖那个小的,最多给你二两银子。这个大的要是肯卖,我给你五两,你自己掂量掂量。”
      那小丫头片子年纪太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买回去还得费心养活,能不能顺利脱手都是个问题。
      倒不如这个大的,虽说看着不起眼,但身子骨结实,能干活,无论是卖到大户人家做粗使丫头,还是给人做童养媳,都容易得多,自然愿意出更高的价钱。
      赵大丫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一横,猛地抬手抽出插在发髻里的一根细木棍。
      那是她平时上山拾柴、遇到野狗时用来防身的,此刻却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木棍的一端被磨得有些尖锐,抵在细嫩的皮肤下,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卖我!”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眼睛死死盯着赵家老婆子和牙婆子。
      “你们要是不答应卖我,非要卖我妹妹,我今天就死在这里,用这根棍子捅死自己!到时候,你们一个子儿也别想拿到,什么都得不到!”
      她那张小脸上,此刻没有了平日里的怯懦和顺从,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那股子不要命的凶狠劲,倒是让见惯了各种场面的牙婆子都愣了一下,忍不住重新打量起这个不起眼的乡下丫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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