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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朔风起(五) 下毒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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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药性解了大半,四肢仍有些绵软,却也渐渐有了几分气力。我索性靠在墙边坐下,等着雷墨阳来寻。若真如步鹿真所言,他此刻已在路上,我便不必再慌了。
今日之事,一桩桩一件件,此刻静下来细想,才觉处处是算计。掇勒能挑这样一个时机骗我出府,定是在将军府安插了眼线,应该就是冯翀身边那个士兵,只是万没想到步鹿真会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前来救我,且她竟然是个女子!
据之前姚若元所分析,步鹿真自幼在老琅玕王身边长大,和呼羯王并不亲厚,且观此人进退有度,有勇有谋,并不输于男子。此次琅玕前来和谈,老琅玕王特意派她随行,摆明了是有意栽培。反观掇勒,为人阴沉,风评极差,若真有朝一日琅玕朝中生变,步鹿真未必没有机会。
可她此番冒险救我,真的只是为了报答集市解围的小小恩情?这份情谊也不至于让她赌上身家性命,一旦女子身份暴露,她在琅玕将再无立足之地。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磨坊大门忽地被大力撞开,我一惊之下,本能要躲。
却听到:“澜澜?你在里面吗?”
是雷墨阳的声音!我眼眶一热,撑着墙站起身,大喊:“无咎,我在这里!”
话音刚落,他已大步跨过门槛,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我面前,银甲上沾了尘土,额间薄汗未干,显是匆匆赶来。
他一把抱住我,急切地上下打量,“有没有哪里受伤?”说到后来已是带了颤音。
“我没事!”我终于能松口气了。
他闻言,捧住我的脸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再度猛地将我按进怀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声音沙哑。
我紧紧环着他宽阔的肩背:“不晚。”
我被雷墨阳一路打横抱着回到了将军府。
他将我轻轻安置在榻上,替我拢好被角,起身走到门外吩咐刘骁:“去请傅先生过来。”随即进屋来,守在我身侧坐下。
我见他自回来之后便一直不语,此时又冷着一张脸,登时有些心虚,小声道:“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在府中等你,自己却跑出去了,这才中了掇勒的计···没耽误你的事吧。”
他正替我掖被角的手一顿,抬眸向我看来,我被看得本能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捋了捋我额前的碎发,温声道:“这如何能怪你,掇勒此人心术不正,是我大意了,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府中。”
正说着,却见冯翀从门外一头冲了进来,“叶姐姐!你没事···”乍一见到雷墨阳坐在榻边,顿时消了音,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雷墨阳却未看他一眼,只垂眸喂我喝水。
屋内气氛登时凝住了。我看了一眼浑身僵硬的冯翀,尴尬地伸手去接茶盏:“我已经没事了,我自己来吧。”
雷墨阳却避开我的手,默不作声地将茶盏送到我唇边。
冯翀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憋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道:“阿兄,我、我今日去马场,方才收到消息赶回来···我···对不起叶姐姐,你惩戒我吧,我绝无二话!”
我觑了觑垂头的冯翀,心下不忍,用手扯了扯雷墨阳的袖子,朝冯翀努了努嘴,眼神中带了哀求。
雷墨阳望着我终是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茶盏,回头望向冯翀,冷声道:“我自幼由你父抚养长大,他为人最是忠直警醒,从无疏漏,怎的如今到了你这里,反倒不能识人辨人?身边人被收买多日,你竟毫无察觉,你可知此乃军中大忌?你如今一十有五,却仍这般粗疏,何有乃父之风??”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
冯翀满面愧色,情不自禁跪下:“阿兄,我自知御下不严,必好好反省,从今往后···”
“反省?”雷墨阳冷嗤一声,“你父当年十五岁便随军出征,十七岁独领一营,令行禁止,麾下从无二心。你却连身边几个亲兵都管不住,将来有何资格继承衣钵?不如趁早解甲归田,也省得枉送了性命!”
此话之重,让我也不禁心头一紧。冯翀自幼丧父,雷墨阳既为兄亦为父,我知他应从未对他说过这般重话。
冯翀却并未退缩,反而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咬着牙道:“阿兄,我知错了,父亲一生忠勇,从不曾让人戳脊梁骨。我身为冯家子,却连身边人都看不住,害得叶姐姐险些遭难,辱没了父亲的威名,也寒了阿兄的心。是我之过,我···我定将功折罪,绝不让父亲在天之灵蒙羞!”
我忍不住望向冯翀,只见冯翀跪得笔直,不躲不闪。
良久,雷墨阳冷声道:“你且自去吧,再有下次,军规处置!”随即又道:“你身边那人留不得了。”
冯翀点头:“是,阿兄。”
临出门前又回头望向我,眼带愧疚之情。我朝他点点头,示意他不必太过自责。
少年终是转身离去。
雷墨阳回头望向我,“怎么,觉得我对他太过严厉?”
我摇摇头:“我知你并非真心苛责他,你是在点他。军中无小事,稍有不慎便是性命攸关。纵然我不怪他,他也须知道人心险恶,有些错,犯一次便再没有机会重来。”
雷墨阳似是微感意外,望着我,唇角微勾:“你看来叶掌门与我分别那段日子,倒是历练得不错。”顿了顿,他神色转冷,“只是,这掇勒,我必是留不得了。”
我一惊:“你疯了!他是琅玕二王子,此次和谈他在北境的地界出了事,岂不是让两国之间交恶?”顿了顿,我急切地拉住他的手:“无咎,你听我说,我一介女子,哪里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实属没有必要,你是镇北将军,你的一举一动关乎北境百姓,甚至大周国本,你岂能轻率行事?”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我几时说过,要在北境的地盘上动他?”
“你的意思是···”我怔住,猛然反应过来,“你要等他离开北境?”
他没有回答,只淡淡道:“出了北境,是生是死,便与本将军无关了。”
这时,傅先生抱着药箱走了进来,“我看你们也不用想着怎么动手了,那二王子已经中了毒了。”
“什么?”我大惊。
正在此时,刘骁在门外禀报:“将军,驿馆那边传来消息,掇勒王子中毒,李大人请将军即刻前往。”
我和雷墨阳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疑问:是谁下的毒?
驿馆。
我依旧扮做亲卫跟在雷墨阳身侧。
李崇早已气急败坏地等在驿馆门口,一见雷墨阳便急道:“雷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和谈之际,这琅玕二王子在我大周的地界出了事,该如何向陛下交代?这怕是要出大事啊!”语毕竟急地跳起脚来,看上去显得颇为滑稽。
雷墨阳还未说话,只见步鹿真从屋内快步出来,先向李崇和雷墨阳分别行了礼,“雷将军,李大人。”
我抬眼望去,但见此时步鹿真已恢复男装,先前受的伤也似乎丝毫看不出痕迹。
“小王爷,王子这会儿如何了?”李崇忙不迭问道。
“不太好,”步鹿真面色凝重,“已经让医士看过了,中毒有两个时辰了。”
李崇闻言,面色如丧考妣,这时,他身边一人凑近耳语几句,李崇眉头微皱,随即抬头问道:“小王爷,敢问王子此前人在何处,做了什么?”
步鹿真便让人唤了掇勒身边一亲随来。那亲随被推到跟前,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步鹿真面色一沉,便要叫人将他拖下去。
亲随大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王爷饶命!小王爷饶命!王子···王子他···”
他猛地抬头,像是豁出去了:“王子今日抢了雷将军身边的一名···一名男侍,意欲宠幸,却被他逃了。这毒···八成就是那人下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李崇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心中一紧。
雷墨阳却冷笑一声:“无凭无据,也敢信口雌黄?你家王子中毒,你不急着寻医问药,反倒在此攀扯本将军的人,是何居心?”他目光如刀:“若真有人下毒,你亲眼所见?还是亲手所擒?单凭一张嘴,就想把脏水泼到我镇北军头上?”
那亲卫怯怯地望了步鹿真一眼,急道:“小人所说句句属实,王子早就看上了雷将军身边的那个亲卫,今日趁互市大典之际,将其诱骗至城东客栈,命我等守在门外,哪知···哪知屋内传来打斗声,小人冲进去,便见人已不见了,王子让我们去追,却见有人将那亲卫救走···”
那亲随声音越来越低,似是也自觉自家王子做的这些事着实下三滥,但相较于他家王子的名声,似乎更怯于步鹿真的手段:“小王爷,长生天在上,如若我有半句假话,必遭天谴!”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未曾想到,互市大典之际,本该出席的琅玕二王子竟拐带镇北将军的人狎昵,如今中了毒,生死不知,传出去任谁都要说一句“活该”。一时间,在场众人表情都有些精彩。
雷墨阳面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
琅玕使臣中一人缓步上前,拱手道:“小王爷,雷将军,李大人,虽我家王子···咳咳,有错在先,但罪不至死,如何就要被下毒,至今生死不明?臣等此番奉王命前来和谈,若我国陛下知晓此事,臣等纵有百口,也难逃干系。两国难免交恶。依臣之见,不如就将那亲卫找出来,也好给我国一个交代!”
那李崇道:“雷将军,不过是一个亲卫,掇勒王子既然喜欢,将军割爱便是,再说,此人如今涉险下毒,将军何必为此,影响两国邦交?”
雷墨阳闻言目光倏地射向李崇,直看得李崇下意识退后一步,随即又挺了挺胸,找补般整了整官帽。
雷墨阳冷笑道:“好一个‘不过是个亲卫’。李大人不知,我镇北军数十万将士,每一个都是我雷墨阳的兄弟。且不说掇勒王子随意亵玩我镇北军军士,无疑是将我大周脸面按在地上践踏。退一步说,敢问李大人,如果掇勒看上的是大人之子,让大人拱手送上,大人还会如此轻松说出‘不过是个亲卫’这番说辞么?”
李崇面色涨红,恼羞成怒:“雷墨阳!本官也是在帮你!如若二王子在你北境遭遇不测,你你你你、你难辞其咎!”
雷墨阳却面无惧色,转头望向步鹿真:“小王爷,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已明。掇勒王子中毒,本将军自会命傅先生全力救治。但若有人借此攀咬我镇北军将士,诬其下毒,莫说一个亲卫,便是一个马夫,本将军也绝不答应。”
步鹿真目光微动,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雷将军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救治皇兄。”
她说完,淡淡扫了那亲随一眼,那亲随浑身一颤,又将头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