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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朔风起(六) 结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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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我一直沉默不语,心中千头万绪。
忽的手上一暖,却见雷墨阳握住我的手,一抬头,正对上他温柔平静的目光。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我微微一笑,知他护我之心,只是这件事牵扯到两国邦交,如若不尽早查出下毒之人,怕是两边都难以交代。而经此一事,雷墨阳和李崇再难维持表面和气,难保李崇不会借机参他一本。龙椅上那位本就忌惮雷墨阳的镇北军,如此一来,会不会给他招来祸患?
我心乱如麻,只恨不得立刻找出下毒之人,只是这个人到底是谁?掇勒身边护卫严密,谁能有这个本事在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下毒?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温声道,“别怕,有我在。”
我心里奇异般的安定下来,望向这个英俊伟岸的青年,似乎他总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从初出江湖的阴差阳错,到这一路行来,他次次救我于危难之中,从不曾犹豫。可我不想他受伤,更不想他因为我被卷入这庙堂无休止的是非之中。
我回握住他的手,依偎进他宽阔温暖的怀抱。
回到将军府,见姚若元早已守在门口,一见我们便迎了上来:“怎么样?没事吧!”眼睛却直直望着我,难掩急切之情。
我摇摇头,勉强冲他笑了笑。
“进去再说。”雷墨阳平静道,我感到他牵着我的手微微一紧,余光却瞥见姚若元有些失落的面容。
“这么说,是步鹿真救了你。”姚若元道。
我点点头,看到雷墨阳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掇勒为人残暴,树敌不少,想必早有人对他不满,只是偏偏选在两国和谈的时候动手,”姚若元顿了顿,抬眸看向雷墨阳,“有人想把这潭水搅浑,让大周和琅玕翻脸。”
雷墨阳依旧没说话。
我心中一凛:“你是说···下毒的人,意在栽赃?”而我,正好是他想选的那个人?
“我倒觉得,并非刻意。”雷墨阳目光沉沉,“下毒之人必在此前便已计划好,只是没想到掇勒好色,将你骗去,而你的出现打乱了计划,他所幸将计就计,将下毒之事引向你。”
“如此一来,也可趁机攀扯镇北军,让两国交恶。”姚若元沉吟道,“和谈已成,琅玕岁贡,互市开放,北境至少安定十年,可有人不想看到这个局面。”
“会是李崇吗?”我道,“他是秦朔的人,会不会是他想害你?”
雷墨阳摇摇头:“李崇没那么蠢。掇勒若死在北境,他回京无法交代,即便秦朔也保不住他。况且,”他冷嗤一声,“倘若他有这个本事,也不必千里迢迢来北境做监军了。”
我想到李崇那气急败坏的样子,确实也不似装出来的。
“那会是谁?金明教的人?”我不解。
姚若元道,“他们倒是有动机,只如今那老教主生死未明,左右两护法也不知所踪,他们如今一盘散沙,在北境已难成气候,能接近掇勒身边下手不大可能。”
“下毒之人,必是能随时接近掇勒,且不被怀疑的人,”雷墨阳缓缓道,“掇勒身边护卫虽严,但有一人可以自由出入,不受盘查。”语毕,雷墨阳抬眸看向我,“步鹿真救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出手救你?”
我便把之前在集市上遇到她并为之解围的事说了出来,又道:“她说一来北境便识出了我的身份,后又注意到掇勒对我···便一直留心。”
雷墨阳和姚若元对看一眼,又都同时向我望来。
我后知后觉得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毒是步鹿真下的?可是她救了我之后,我们是一同离开的,那时候掇勒还没有中毒。”
姚若元道:“有些毒,短时间看不出什么。”
雷墨阳也无奈一笑:“傻姑娘,要是想下毒,多的是办法。”
姚若元点头:“他是掇勒的表弟,又同为使臣,进出掇勒房间无人敢拦,若她下毒,最便利。”
“可···我犹豫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若想杀掇勒,在琅玕动手岂不更方便?何必选在和谈之际,冒两国开战的风险?”
“他真正目的可能不是要掇勒的命。”雷墨阳淡淡道。
我一愣:“什么意思···那个毒,并不致命?”
姚若元点头:“掇勒若只是中毒成了废人,活着,却再不能理事,老琅玕王便不会立刻翻脸,只会倾力救治。老琅玕王子嗣单薄,长子已死,只剩两子,一子年幼愚钝,一子便是掇勒。而步鹿真自幼在老琅玕王身边长大,颇得信赖喜爱,储位之争,未必没有他的份。”
我心头一震:“你是说···她下毒,是为了···为了争储?”
“不错。”雷墨阳道,“他的目的,是嫁祸,也是争储。掇勒在北境中毒,无论真相如何,琅玕朝中必有大周下毒的声音。他作为随行使臣,若能稳住局面,力保和谈继续,便在大周和琅玕两边都立下大功,将来登位,可谓水到渠成。”
我脑海中顿时出现步鹿真的身影。的确,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仿佛早就知道掇勒要对我不利一般。
“所以她救我···也是算计?”
雷墨阳看着我,“未必全是算计。但他救你,便是已做好了暴露身份的可能,焉知他不是刻意而为之,为的就是送我一个人情。”
我慢慢坐回原处,一时无话,只觉心里一片寒凉,万没想到人心可以如此复杂。
姚若元抬眸看着我,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沉默。
“是时候和这位小王爷谈谈了。”雷墨阳淡淡道。
两日后,饮马川。
晨雾如纱,河水潺潺。步鹿真一袭青衫,负手立于岸边,愈发显得人清挺如兰。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身,微微笑道:“雷将军好雅兴,约我来此赏景。”
雷墨阳开门见山:“小王爷好手段。”
步鹿真面色不变:“将军说什么,我听不懂。”
“毒,是你下的。”雷墨阳语气平淡,“你料到我会猜到,所以你来了。”
步鹿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一笑,“将军为何如此笃定是我做的?”
雷墨阳不紧不慢道:“你若想让掇勒死,在琅玕动手更干净。选在和谈之际,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怀疑是大周下毒。老琅玕王得知掇勒在北境中毒,第一反应必是大周背信弃义。你若能在此时稳住局面,促成和谈,便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掇勒中毒,王储之位空悬。而你救澜澜,既卖了人情给我,又通过她让我对你多一分信任。若将来你登位,至少,不担心镇北军会翻旧账。小王爷果然好谋略。”
步鹿真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雷将军果然名不虚传!既然将军把话说得这么透,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掇勒不死,对将军也有好处。”
雷墨阳转头看她,不置可否。
“掇勒若死了,我王必举国复仇,两国战火重燃。将军虽不怕打仗,但北境百姓经不起再打十年。”步鹿真收敛笑意,正色道,“如我上位,我能保证琅玕与大周十年不起战火。”
“十年?”雷墨阳问。
“十年,足够将军做很多事,也足够我坐稳王位。”步鹿真看着他,“将军可不必信我,但要信利益。我比掇勒惜命,也比掇勒清醒,打仗对琅玕没好处,对我更没好处。”
“其实我有一事未明。”
“将军请讲。”
“老琅玕王待你亲如己出,你为何非要争这个王位?”
步鹿真面色一瞬间阴沉下去,默了片刻,她缓缓道:“我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如若不是顾虑太多,他早就是我的刀下亡魂了!”他蓦的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我年少时,险些遭他侵犯。如若不是大皇兄护着,只怕···”后面的话,她没有说。
我却看的分明,悚然一惊。
雷墨阳也默了片刻,忽然道,“傅先生治病,向来只用对的药,不用贵的药。”
步鹿真微微一笑:“那就有劳傅先生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晨雾散尽,金光洒满河面。
雷墨阳转身要走,步鹿真忽然出声:“将军就不怕,我出尔反尔?”
雷墨并未回头,只淡淡道:“你若反悔,只需记得,掇勒好歹还能躺着,你可能连躺的地方都没有。”
鹿真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雷墨阳脚步一顿,终于回头望去。声音太小,我再马车中听不到两人的对话,只看见两人似乎又交谈了几句,彼此点了点头,随即各自转身。
雷墨阳回到马车里,我好奇问道:“步鹿真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说你很好,让我好好待你。”他似乎没好气。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抬眸看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想了想,我忍不住附耳和他说了几句。雷墨阳面上终于显出几分讶色来,沉默片刻,低声叹道:“想不到,她竟是女子!此等心计,此等谋略,不输世间须眉。且其为人贤明,远胜掇勒,琅玕日后若由她主政,未尝不是大周之幸。”
翌日,驿馆传来消息,下毒之人已找到,是掇勒身边一个小倌,因不满掇勒另寻新欢,心生怨怼,加上平时受尽掇勒的打骂折辱,早已积怨颇深,便在茶水中下毒,事发之后,此人畏罪自尽,留书一封,供认不讳。
消息传到将军府,李崇大大松了口气:“好,好,总算能给陛下一个交代了。”他喜滋滋地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又扭头看向雷墨阳,拱手道,“雷将军,此番多亏你鼎力相助,本官回京定当如实禀报圣上。”
雷墨阳淡淡一笑:“那就多谢李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