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春》折六

5、怒火 不相信

　　于老夫人的安排来得突然，她们都没有准备。

　　卫瑾宁先一步回到耳房，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没一会，木门被人用脚踹开，哐当响着弹了两下，咯吱咯吱的余音回荡在屋内。

　　卫瑾宁抬头，是绿檀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开口说话，应该是知道了。

　　她斟酌着开口：“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绿檀弯了弯腰，对她行礼，“奴婢知道了，往后奴婢该称呼您一声——瑾宁姑娘。”

　　她阴阳怪气，还行礼。

　　卫瑾宁皱起眉，“绿檀，我以为你懂我的。”

　　“懂你什么？”

　　“懂姑娘身不由己？还是懂姑娘看不上那做主子的富贵。”

　　“还是懂姑娘压根不想压我一头，是奴婢一直想压姑娘一头？”

　　她一句接一句，将人堵得不能辩解。

　　卫瑾宁呼吸急促，指尖掐进掌心，一点点陷入肉中，留下月牙红印。

　　她清楚，这就是于老夫人想要的，绿檀的怨恨。

　　争吵的声音不小，屋外围了些丫鬟看热闹，更有好事者，进了她们屋内，站在一旁。
　　她们就像是于老夫人的耳目，将争吵尽数传去。

　　卫瑾宁不愿再开口，绿檀更生气了，她的声音有一瞬的哽咽，又很快恢复如常。

　　“姑娘怎地不说话了？莫不是叫绿檀说中了。”

　　卫瑾宁想伸手去拉她，被她直接躲开，指尖空落落。

　　耳边的热闹私语和那句夹枪带棒的话。
　　“奴婢是丫鬟，姑娘莫折煞奴婢了。”

　　她一口一个奴婢挂着，叫人听着实在不是滋味。

　　卫瑾宁抿着唇，叹了口气。
　　她终于开口：“绿檀，你可愿听我辩解？”

　　绿檀冷哼一声，没搭理她，转身去看热闹的丫鬟面前，将人往外面赶去。

　　她厉色地看着那群人：“看什么看，赶快给我散了去，当心我禀了老夫人，扒了你们的皮。”

　　卫瑾宁在门口看着她唬着脸的样子，加上大丫鬟身份很管用，看热闹的也都准备散开。
　　人群中，有不服气的婆子悄悄喊着，“神气什么，赶明儿就不是慈安院的大丫鬟，是揽风院瑾宁姑娘的丫鬟了。”

　　“就是，也就这会能逞威风了，等明儿去了揽风院，可有她果子吃。”

　　绿檀本就在气头上，几步上前抓住一个婆子，“你说的？”

　　那婆子摇头，“不，不是我。”

　　“就是你。”绿檀冷脸扯着她的衣袖，“不是你那是谁，你不知道，那就是你。”

　　“走，跟我去老夫人面前讲讲理去，编排起我个瑾宁姑娘了。”

　　那婆子吓得哆嗦，手赶忙指向开溜的婆子，“是她，王家的，我看到了，就是她，还有她关系好李家的。”

　　人们像一串被扯散的珠子，一颗碰一颗，全散了，却又被绿檀串起了般。

　　“就是张婆子说的二人，我也听到了。”
　　“对，绿檀姐姐，是王家的和李家的，我也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

　　她们围着两个婆子，不让人离开，等着绿檀走近她们。

　　“好啊，王家的和李家的，我绿檀还没从揽风院走，还是这院内的大丫鬟，敢编排起我绿檀来，当姑奶奶吃素的啊。”

　　绿檀眯着眼，左右手各抓向一个人，“走。”

　　两人也知道怕了，缩着脖子求饶，“绿檀姑娘，俺们不敢了，真不敢了，都怨我这张臭嘴，惹绿檀姑奶奶生气。”

　　说着，两人看着绿檀的手松开，她们抬手扇着自己的嘴，“臭嘴，臭嘴，惹绿檀姑奶奶生气。”

　　卫瑾宁站在门口，她看着，听着绿檀站在人群中央，她的下巴微微扬着，依旧傲气。

　　有越来越多的人闻声靠近。

　　没让事情闹大之前，她才开口，“绿檀。”

　　骤然出声，众人皆回过头。

　　“绿檀，我想跟你好好聊聊，成吗？”

　　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相互对视一眼，见卫瑾宁如此低声下气，又都看向绿檀。

　　绿檀朝她们挥了挥手，“散了，散了。”

　　人散了，绿檀站在院子里不动，就看着她。

　　卫瑾宁很浅地提起唇角，朝她走去。

　　绿檀这才动了动，她的裙摆也跟着动了动。

　　-

　　卫瑾宁不想就这样的安排去揽风院，绿檀同样如此。

　　在今日，尚且还都是慈安院的大丫鬟，但过了今日，再又改变，什么光景不好说。

　　揽风院的傍晚比慈安院还要安静，才换的一批下人，动作间无一不小心翼翼。

　　卫瑾宁站在东月洞门下，看着院内廊檐下，连脚步都格外轻的丫鬟，她轻吐了口气。

　　绿檀站在她身侧。
　　地上的影子被夕阳拉的很长，风里又杏花味，也有发涩的药味。

　　“想好了吗？”卫瑾宁转头看她，“还有反悔的机会，但进去后，就没有了。”

　　绿檀看着她，眼珠内藏有自己的脸，想看清写，脸凑近卫瑾宁，点头，“我想好了。”

　　两人靠的很近，呼吸都能感知。

　　卫瑾宁视线在时好时坏，她看到绿檀的笑容很大。

　　“我跟着你选。”

　　揽风院内，于怀舟住在正屋，还未到用膳时侯，她过去时，他靠在引枕上喝药，药味苦的发浓，酸得人恶心。

　　于怀舟看见她，烛光在他眼泪亮了亮。

　　“你过来了。”他想起身，单手端起药碗饮尽，伺候的婆子端着碗退下。

　　卫瑾宁侧开身子，让出身后的绿檀。

　　于怀舟的眼神只停留在卫瑾宁身上，他拿着帕子，擦了擦唇，“绿檀姑娘过来，可是祖母有什么吩咐？”

　　绿檀上前福了福身子，“老夫人确实有吩咐。”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卫瑾宁上前，靠近床边，行礼道：“老夫人让我二人来揽风院伺候。”

　　“祖母让你们二人过来？”

　　“是。”卫瑾宁抬头，湿润的眼眸望着他，“我不愿意，于述。”

　　她称呼他的表字。
　　于怀舟的唇微张，看着她的眼神晦涩。
　　接着是沉默。

　　卫瑾宁不知道他怎么想，漫长的沉默，令人倍感煎熬。

　　她也想知道自己在于怀舟那的底线。

　　她等着他开口，可许久，响起的只有他的沉默，和膝盖跪地的声音。

　　绿檀跪在地上，膝盖直直落下去，她跪的太快，轻嘶声尚未出声，就赶紧开口。

　　“请怀舟少爷去老夫人那求个情，救救奴婢。”

　　她瞪了站着的卫瑾宁，继续道：“奴婢和瑾宁从小不合，奴婢是想来揽风院伺候，可若是让奴婢来揽风院伺候她，定是咽不下这口气，奴婢简直想撞柱去了。”

　　她抬起头，泪跟着话一起落，在烛火下，颗颗泪珠湿睫滚落。

　　卫瑾宁看着他只是皱起眉来，屈膝要跪。

　　于怀舟身体本能做出反应，托住那过于纤瘦的手臂。
　　“起来回话吧。”

　　话是对着卫瑾宁说，而于怀舟搁在被上的手掌微微收拢，松开的太快，但上面还残存着方才的触感。

　　他轻咳了一声，绿檀倒了水，递给卫瑾宁。

　　卫瑾宁再递给他，等着人喝了口，伸手要接，于怀舟却没动作。

　　他沉默了一瞬，方开口：“绿檀的事，我会去和祖母说。”

　　于怀舟看着卫瑾宁，“你为何不愿意。”

　　卫瑾宁看着绿檀，她从于怀舟手中接过茶盏，“奴婢先告退。”

　　绿檀福了福身，退出去，脚步很轻，帘子落下，也只有很轻微的声响。

　　她人没出去，站在外间。

　　于怀舟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

　　卫瑾宁感受到那灼人的凝视，她垂下眼睫，“我想再等等。”

　　“为什么？祖母不是同意了。”

　　于怀舟很不解，祖母已经同意她过来伺候，为何不愿。
　　难道不信他？
　　他面上露出受伤的哀愁。

　　“卫瑾宁，你可是，不信我？”

　　他第一次称呼她的全名，显然伤心又生气，

　　“不是的。”卫瑾宁摇了摇头，眼眶在昏黄烛火下更加的红，“我只是不信我自己。”

　　屋内很静，他身上的清苦味道笼罩着卫瑾宁。

　　于怀舟腿了下床，坐在床沿边。
　　他说：“你还是不信任我。”

　　卫瑾宁沉默，想辩解，又抿紧唇，别开头

　　于怀舟看她这样子，也不再逼她，伸手拉住她。

　　“罢了，罢了。”他笑了下，声音低又沉：“祖母那我去说，只是瑾宁姑娘要怀舟再等多久？”

　　“我已二十有三，科举结束后，身边再无婢妾，外面该有传言了。”

　　他说的认真，手掌摩挲着她的掌心和腕骨，仔细度量着。

　　她的手腕在他掌心，细瘦的，温暖的，于怀舟却不敢用力握紧，只虚虚拢着，却又忍不住触碰着。

　　他身体不比之前，又伤了身，手变得很冰，更像玉了。

　　而这玉在她手中，虽不紧紧贴近，也变得逐渐热乎。

　　卫瑾宁没有挣开手，任由他握着，而于怀舟也不越矩，甚至太过规矩了。

　　她看着那双玉手，说道：“总归再等等，现在不是时候，老夫人那，我也要受罚，你莫再求情。”

　　于怀舟捏了捏她掌心，“我知道了。”

　　他又捏了两下，力道轻，指腹的薄茧却像在磨人，发痒。
　　卫瑾宁抽回手，盯着他。

　　于怀舟清了清嗓子，拱手道：“怀舟知道了。”

　　卫瑾宁看他一眼，瞧着他脸没什么颜色，不由问道：“今日可好些了。”
　　“你来瞧我，就好些了。”
　　“你、”

　　“我说的实话。”于怀舟靠回引枕，朝她一笑，“你能过来看我一眼，确实好了许多，瑾宁。”

　　卫瑾宁不敢去面对那炙热的眼神。

　　她低垂下头，在他看来却是害羞。

　　“那我有机会就来看你。”

　　“好。”

　　“去叫绿檀进来。”于怀舟直起身体，“再叫刘妈妈过来，我跟你们去慈安院加盟祖母。”

　　傍晚会起风，可到底不如白日暖和。

　　卫瑾宁开口道：“也不必这么急。”

　　“不急，你刚才带着绿檀过来。”于怀舟淡淡一笑，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卫瑾宁眼睫轻轻一颤，“那我去叫人来，你、”
　　“你披着披风，外面有风。”

　　她出去后，绿檀跟着她离开。

　　天从黄昏变得灰沉，院内里的灯笼亮起来，有风吹过，她抱起手臂打了个寒颤。

　　“绿檀，我…”

　　她的声音被吞没在一阵短暂的大风中，绿檀脚步不停，与她拉开距离。

　　她们的影子在灯火下，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揽风院有人看到慈安院的两个大丫鬟，略有传言，如今再看确有有不和，就多看了两眼。

　　卫瑾宁并未在意，她走在绿檀身后。在她身后，刘妈妈在服侍于怀舟起身。

　　她没回头，慢了两步听到刘妈妈的阻止，才抬起脚，一步一步，离开揽风院，朝着慈安院去。

　　迎接老夫人即将到来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