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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场 还治其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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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瑾宁缓缓抬起视线,望向背手站在自己几丈外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移过自己的脸,只一瞬,便觉察到那眼神锐利,在打量,审视。
她启唇,“晏执,好久不见。”
卫瑾宁不记得该以何种神情面对他,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个还算热切和善的笑容。
晏执很轻微地扯了下唇。
他将一方极小的、磨损严重的东西放在石桌上。
嗓音低沉,不紧不慢道:“卫姑娘,你的东西。”
卫瑾宁眉心一跳。
平安符是她当年给的,唤她卫姑娘,看来是有意疏离她。
她向来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对晏执回来,在加上他如今新将的身份,却有过心动让他为自己所用。
但现在看,不必了。
卫瑾宁弯唇,“见到将军如今平安,也算不枉这平安符的作用。”
伸手去拿。
一只手摁住符纸另一端。
卫瑾宁停了动作,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骨节修长,却粗糙,指尖、虎口、手背上皆有伤痕,旧的叠着新的,像是一块难得的玉石,远看通透好看,近看裂痕布遍。
她没有抬头。
卫瑾宁收回手。
晏执发出一声很短促的笑声,他说:“姑娘就没什么别的要说?”
“比如,我该怎么帮你。”
他看着卫瑾宁,目光似利刃,唇角却在扬着,语气格外冰冷。
卫瑾宁未曾料到。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压迫感极强,晏执这态度可是怨恨?
卫瑾宁头皮发麻,可若不是她,晏执能有今天的成就?
“将军这话何意。”她的声音冷下去,“民女虽幼时曾与将军有些接触,如今将军身居高位,自是不敢攀扯的,请将军放心。”
他实在变得太多,卫瑾宁要他帮忙,反而留了把随时能捅死自己的刀。
她说完,不再看他,去前屋拿了药就离开。
医馆外有几个和晏执类似身量的男子,通身气质要更冷肃。
见她出来,不动声色观察着。
卫瑾宁当作没看到,背影逐渐消失在街内。
这条街上药味被风搅动,苦的,辛的,酸的,涩的,混在一起。
杜菘站在柜台旁,看着一个个离开的人,门口也空了起来。
石桌上的平安符,也被它的主人重新带走,在衣料下是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位置。
却十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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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瑾宁提着药回府时,天色已经灰暗。
角门的小厮接过对牌,多看她一眼,“卫姑娘眼睛可好些,大夫说影不影响以后刺绣。”
卫瑾宁微微弯唇,“只这半月先不绣帕,小哥可找找其他人。”
小厮没再问了,只寒暄两句。
她穿过游廊时,听到两个小丫鬟悄悄咬耳朵,“听说了吗?于妈妈的事。”
“嘘,别说了,大晚上的听着吓人。”
“怕什么啊,野狗咬死的,又不关咱们的事。”
卫瑾宁脚步未停,只是眼睛的原因,天暗,她走的很慢。
小丫鬟见到她,亲昵地喊:“卫姐姐,你眼睛没事吧。”
“没事。”
“那我们送你回去吧。”
耳房内绿檀和绿珠不在,推开门,一片漆黑,让小丫鬟帮她点了灯。
烛灯昏黄,对她而言确实模糊。
她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上,指尖冰冷。
明明眼睛看不清楚,却依旧能注意到他掌背上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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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眼睛的原因,老夫人没让她在跟前伺候。
她在慈安院内清闲,也听了不少消息。
于妈妈尸骨无存,被野狗啃噬后,只剩几块破布,算作她最后的痕迹。
这种让人听了就打寒颤的下场,成了近日的话题。
角门也不见卫婆子的身影了。
听说病了一场,人变得有些疯癫。
卫瑾宁记得清楚,是从老夫人见了卫婆子那日后,人开始生病疯癫。
也不知道真疯,还是装傻。
但卫瑾宁笃定,卫婆子手里有于老夫人的把柄,导致她为了自己的儿子,不惜装疯卖傻换来生机。
可卫婆子没有料到于老夫人的心狠。
在于老夫人终于从床塌下地那日,她屏退下人,屋内只留卫瑾宁和绿珠。
卫瑾宁替她揉额,指腹下,于老夫人的皮肤松垮,手下力气要格外轻,也格外费力。
于老夫人闭着眼,发出舒服的喟叹。
卫瑾宁听见她说:“卫婆婆年纪大了,愈发不懂事。”
于老夫人说的随意,却像被此事烦恼。
明明自己已有想法,却要通过他人口出。
她们做丫鬟的自然要替主子排忧解难。
绿珠慢慢直起身,端茶递过去,“老夫人仁慈心善,想必是要替卫婆子寻个养老的好地方。”
于老夫人似笑非笑地扭头看卫瑾宁一眼,在等她开口。
卫瑾宁:“卫婆子既然养老,何不让卫家大伯和二伯伺候老娘,好颐养天年,孙子孙女就带回府中,好好教养着。”
她这一招实在狠毒,但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卫婆子对她们一家做过的,还回去罢了。
绿珠脸上有不忍,卫瑾宁当没看到,她垂眸,看着自己泛白的指尖在动,有些麻木。
于老夫人赞许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后,抬起来手在她手背轻拍,“瑾宁丫鬟果然善解人心,难怪怀舟喜欢。”
她力道很轻,落上去时,却让人呼吸都跟着停了。
卫瑾宁松开手,扑通跪下,“老夫人谬赞,奴婢不敢。”
于老夫人要笑不笑地,唇边带了几分厉色。
“好个不敢,我这孙儿身份尊贵,倒着了你个小丫鬟的路子,人才缓过来劲儿,就跪着求我想要了你去。”
卫瑾宁心头一紧。
她咬着唇,脸上闪过一丝惨白,“奴婢不敢,也不知晓,请老夫人明鉴。”
求助的目光看向于老夫人,像真不知晓。
于老夫人心中恚怒。
“你当真不知?”
“启禀老夫人,奴婢不知。”
于老夫人眸中闪过精光,“那你可愿去?”
卫瑾宁摇头,“奴婢愿一辈子伺候老夫人,少爷身份尊贵,不是奴婢能肖想的。”
于老夫人心里满意了些,可又生了恼来。
她确实早就察觉孙儿对卫瑾宁上心,也让绿珠和绿檀盯着。
知道二人是于怀舟一厢情愿。
宁义伯府是没落了,可她孙儿前途无限,卫瑾宁一介低贱丫鬟,竟然不愿。
绿珠看着于老夫人脸上变化的神色,为地上跪着的人起了担忧。
“既然不愿。”于老夫人皱了眉,很为难的开口:“可我那孙儿愈发有主意,也做不了他的主,不若给你个机会,自己去拒了。”
屋内格外的安静。
外面丫鬟细碎的烦扰声,像在耳边低语。
绿珠看到卫瑾宁跪在地上,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的后颈,细瘦的,绷的很紧。
她看到卫瑾宁的头更低。
屋内响起了极轻的,“是。”
卫瑾宁绷紧的身子也跟着松了些,绿珠移开目光。
于老夫人摆了摆手,绿珠扶她起身。
地上的卫瑾宁在她们起身后,也跟着起身,绿珠回头看她。
卫瑾宁朝她一笑。
这个笑容很轻,像是用尽全部力气挤出来的,她生的好,笑起来也明媚好看。
绿珠觉得那笑容透着苦,她总爱对人笑,可为什么会觉得苦啊?
绿珠大概知道,她低下头,将视线落在脚下,思绪万千。
卫瑾宁跟着她们掀开帘子,走在廊下,檐下挂着飘纱,随着风吹,一下一下,拂过廊柱。
卫瑾宁走在后面,她的眼睛没好,时不时还发昏着,那飘纱晃得眼前更加模糊。
于老夫人脚步未停,她突然改了主意:“你去怀舟院里伺候吧。”
卫瑾宁的脚步顿住。
于老夫人走出两步,才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看她,飘纱在她身后拂过,又离开。
卫瑾宁站在原地,听到于老夫人的声音。
“人终其一生都会选择自己追求不到的,我即不喜你二人,可若强行分开,怀舟会更惦记。”
于老夫人终于回过头,背后的飘纱拂过,将她拢在暗处。
“不若做个顺水人情,送去他院内,也好让他通事。”她看着卫瑾宁,“他心里有分寸,你再有能耐,也翻不起浪来。”
于老夫人停了停。
“待新妇进门,不喜你,也可发卖了就是。”
她说这话语气时,像是谈论今日的天气。
对于卫瑾宁的下场,她算好了,也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也不会因她而与于怀舟变得生分,生出龃龉。
卫瑾宁站在那,指尖掐进指尖。
绿珠站在老夫人身侧,看着卫瑾宁,她看到卫瑾宁的头微微抬起下,却看着依旧像在低着。
于老夫人定定地看着卫瑾宁。
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萦绕着她。
下一刻。
卫瑾宁听到头顶人道:“只你一个定然孤单,瑾宁丫头挑个伺候你的一起去揽风院。”
她抬眸,朦胧的视线看不清楚眼前,声音却一字一字砸进心间。
“绿檀乖巧懂事,由她伺候你定然妥当,也不枉你们姐妹这些年一起长大的情分。”
这话,让绿珠一时忘了身份,看着于老夫人。
且不说绿檀最要面子,都知道她要去揽风院给于怀舟做通房,如今却成了通房的丫鬟。
还是作为卫瑾宁的丫鬟。
二人再有情分,也会因从此身份的变化,生出龃龉,谈何能安心伺候。
于老夫人实在狠。
要她孤立无援,要她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