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春》折六

2、处置 无需担心

　　三月初七，距离会试还有两天。

　　阖府上下，皆因昨日之事气氛凝重，尤其是慈安院，于老夫人昨晚又发了好大的火，将揽风院伺候的人，通通罚俸一年。

　　这在府内是少有的事，于老夫人虽重规矩，可对下人还是“仁慈”的。

　　卫瑾宁听着慈安院的下人唏嘘，她没开口阻拦，老夫人一早就带着绿檀和绿珠去揽风院。

　　院内她做主，任由言语乱飞。

　　卫瑾宁在午时，带着膳食去到揽风院外，绿檀接了食盒，匆匆留下一句。

　　“你在这等一下。”

　　她看起来挺着急，卫瑾宁便让跟着来的丫鬟先回去，她在那等着。

　　没等多久，绿檀就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卫瑾宁就见她眼睛左右看着，然后被她快步扯进一个角落去。

　　她问绿檀：“怎么了？”

　　“怀舟少爷醒了。”绿檀压低声音，目光却紧紧盯着卫瑾宁的脸，像是要从她面上看出什么来。

　　卫瑾宁没动，只“嗯”了一声。

　　绿檀咬了咬唇，声音更低：“怀舟少爷让我给你带话…”

　　卫瑾宁抬眸。

　　绿檀的恼怒再也压不住，“怀舟少爷说，让你无需担心，他无事。”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鼻尖的酸胀太过明显。

　　绿檀甩开卫瑾宁手臂，“怀舟少爷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清楚，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没良心。”

　　卫瑾宁站在那，春风拂过，带起杏花花瓣落下。

　　没良心吗。
　　她的心早在七岁时跟着爹娘一起去了。

　　昨日递去那杯茶时，她的手抖了。

　　于怀舟见四下无人看着，直接从她手中端过，“可是身子不舒服？”

　　他竟想起身让卫瑾宁坐下歇着。

　　卫瑾宁摇了摇头。

　　她看着于怀舟喝了那茶水，看着他对于茶有苦味皱起眉，却仍将其饮完。

　　蓝白相配的花纹上，那双手很漂亮，白如玉瓷，不像男子的手，倒像是养在深闺中女子的纤纤玉手。

　　拿笔时行云流水，可惜了。

　　她怔松间，忽感一道微热的目光盯着自己，慌忙移开视线。

　　“我知你喜欢，日日用玫瑰露泡手。”于怀舟搁下杯子，如墨的眸中隐含热烈期待，“再等等我，春闱结束，榜上提名。”

　　卫瑾宁知他意思，垂着的手倏地一紧，扯了扯唇角。

　　“全凭少爷意思。”

　　于怀舟抬眸看她，笑意藏不住，直白的心意外露。

　　“好，你答应我了。”

　　“有你的应诺，几日后的春闱，怀舟必定认真再认真，不叫你失望。”

　　花瓣落在肩头，卫瑾宁垂眼拂去。

　　揽风院的药味浓重，她在鼻前轻挥，正要转身，却皱起眉。

　　一个中毒刚醒的人，事关他的终身大事，不追问病因，不质问下人。

　　竟然先让绿檀给她带话——让她无需担心。

　　他醒来后应该知道那杯茶有问题，却依旧隐瞒，替她掩下。

　　看来她让于怀舟很没有防备。
　　这样很好。

　　卫瑾宁扬起唇角，回了慈安院。

　　春风从揽风院方向吹过来，带落几片花瓣，她没有回头。

　　只希望，下一次。
　　她的手可以更稳。

　　-

　　揽风院内，于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提高。

　　“胡闹，简直胡闹。”

　　茶盏砸在地上，碎瓷溅开，一连几个，噼里啪啦响着，众丫鬟仆妇的头越垂越低。

　　于怀舟靠在床上，面色苍白，却视若无睹。

　　绿珠替于老夫人顺着气，“老夫人莫再生气了，身体要紧，身体要紧。”

　　说着，她伸脚轻碰了下绿檀。

　　“是啊。”绿檀也扶着老夫人的背，她抬头看着靠在床上的于怀舟，劝着：“怀舟少爷，老夫人实在担忧您的身体，就没怎么合眼，快说些软话，叫人心安些。”

　　于怀舟看着祖母，一日不见，鬓角的白发似乎多了，嘴角起着泡未消。

　　他垂下眼。

　　态度依旧坚定：“祖母不必劝我，孙儿意已决，多年苦读，不可错过啊。”

　　“望祖母成全。”

　　“你，你，你，当真不要你身体了，什么也不顾了！”

　　于怀舟顿住，像是在攒力气，开口时，声音虚弱，却很稳：“望祖母成全孙儿。”

　　于老夫人气的不行，端起空着的药碗，狠狠一甩，碎瓷溅到于怀舟床边。

　　“去，去把卫瑾宁那丫头给我叫来。”

　　她转过身，走到帘子前停下，没回头。
　　珠帘撩起的响声，随着于老夫人的声音一起传进屋内。
　　“她劝不动你，这府上也留不得她了。”

　　帘子掀起，又落下。
　　于怀舟在被子上的手攥紧。

　　卫瑾宁来的路上，绿檀就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描述了。

　　她一路畅通无阻去到揽风院，进了里屋，只见于怀舟面容苍白靠在那。

　　于怀舟抬眸，看见她，怔了下，笑着说：“你来了。”

　　“小心着地上，别伤到了。”

　　卫瑾宁扬起笑容，避开地上的瓷片，“老夫人让我来劝你，是什么事，将老夫人气成那样。”

　　于怀舟没说话，看着她身旁的绿檀，“绿檀姑娘。”

　　绿檀眼珠转动，叹着气，“老夫人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不放心二人独处。

　　卫瑾宁无所谓，于怀舟接着道：“绿檀姑娘可否先在外间等候，只单独说几句话，可好？”

　　“好吧。”

　　支开绿檀，于怀舟朝着卫瑾宁招手，“你过来扶我一下。”

　　卫瑾宁上前去扶他，他没什么力气，只好拿着软枕靠在他背后。

　　“我想参加此次科举，祖母不愿。”

　　他说的轻飘飘，卫瑾宁心却一沉。
　　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那你？”卫瑾宁咬着唇，抬头看着他，眼眶含泪，“是我不好……”

　　她摇着头，声音发颤：“都怪我，怪我自做主张，用清火的莲心煮水为你泡茶，你又吃了有苦杏的糕点……”

　　她没说下去，泪珠挂在眼睫上，又濡湿黑睫滚落。

　　莲心味苦，无毒。
　　他若相信，便是最好的台阶。

　　于怀舟看着她的落泪，心口像被灼了一下，欲抬手为她擦泪，又落下手去。

　　他声音轻柔，“不是你，别自责，可是昨日听说我中毒，被吓到了。”

　　“嗯，我实在担心你。”

　　她雾濛濛的眸子看着他。

　　于怀舟喉结微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地上的碎盏。

　　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没事，倒是你，肯定吓到了，昨日定没睡好。”

　　他顿了顿。
　　“后日必须去科举，不能再等了。”

　　他眼神定在卫瑾宁身上。

　　卫瑾宁读懂了，他意已决，没人能阻拦，于老夫人叫谁来也无济于事。

　　于怀舟相信，她能理解他。

　　“老夫人那你只能自己劝。”卫瑾宁抿着唇，她小声说：“我实在担心你的身子。”

　　不过一两日时间，不可能恢复多少，贡院苦寒，出来的人都要脱层皮。

　　于怀舟这样的，进去了，还一定能坚持，就算能也是死扛，还会影响考试结果。

　　卫瑾宁垂下眼，姿态很低，“你的身子要紧，若是实在撑不住，便再等三年……我，我等得起。”

　　她那句等得起，轻得像叹息。

　　卫瑾宁等得起，老夫人不会让等，她时刻防着二人相处。

　　于怀舟也听不得让她再等。

　　果然，于怀舟目光一凝，他唤了绿檀进来，让去叫老夫人来。

　　卫瑾宁让绿檀在这，自己去叫人。

　　“事情办的怎么样啊？”于老夫人就在西厢房内喝茶，目光审视着她。

　　卫瑾宁屈膝，回道：“怀舟少爷说他身体不适，还要让老夫人过去一趟，好亲自向老夫人道歉。”

　　于老夫人觑了他一眼，神色略微缓和，“那就走一趟吧。”

　　“希望瑾宁丫头，不要让我失望了。”

　　于老夫人临去前，那眼神透着不善。

　　卫瑾宁默不作声跟上去，但老夫人没发话，她依旧站在外间。

　　老夫人进去后，就听到又吵起来。

　　“卫丫头，滚进来。”

　　卫瑾宁深呼吸，抬腿进去，跪在地上磕头，“老夫人。”

　　“这就是你劝的人。”老夫人暴怒，扬起手扇她巴掌来。

　　“不可，祖母。”于怀舟伸手想要阻拦，人从床上掉下来。

　　他鲜少有这样狼狈的样子，也甚少顶撞于老夫人，如今却在地上挣扎起来。

　　“还不快去扶少爷。”

　　于老夫人没打上去，心底憋着气，怎么看卫瑾宁不顺眼，对孙子更是恼，可看到他掉下来，又心疼叫人去扶。

　　于怀舟没有让搀扶，他踉跄着站起来，没走一步，就摔倒在地。

　　绿檀想再去扶，老夫人怒喝：“让他摔，我看看他腿摔断了，怎么科举，怎么面圣。”

　　于怀舟一滞，仰头看着绿檀，微微一笑，“劳烦绿檀姑娘了，扶我起来。”

　　绿檀看了眼老夫人，才去扶人起来。

　　于怀舟起来后，绿檀扶着他，他走了两步，粗重的喘息屋内静若可闻。

　　卫瑾宁感受到他在自己身侧停住，又抬脚迈了一步，在她前面。

　　然后她看到他步履沉重，腿慢慢弯曲，跪下。

　　膝盖磕在地上闷响。

　　药味儿钻入她的鼻尖，很浓，几乎难以忽视。

　　他跪在自己前面，脊背挺直。

　　“祖母，孙儿为那一日付出多少努力，您都知晓，三年时间，我等得起，可宁义伯爵府等不起啊，请祖母原谅孙儿妄为一次，也相信孙儿一次。”

　　“你可知道贡院进去，不结束出不来，有个好歹，你叫祖母怎么办？”

　　“不会的，祖母。”

　　于老夫人张了张嘴，可触及于怀舟坚定的目光，他早已长大，再也不说几句话能唬住的幼童。

　　她摆了摆手：“罢了，都随你吧，你已到了成家的年纪，且由你自己决定。”

　　“多谢祖母。”于怀舟笑了起来，那笑意从嘴角漫开，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落在那抹青色身影上，只一瞬。

　　他态度低下去，“祖母，那瑾宁姑娘的罚，便免了吧。”

　　卫瑾宁跪伏在地上，低垂的眼眸，等待着老夫人对她的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