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客》粟舟行

8、农人 第八客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文人留的半句诗，盯着看了很久，才说：“好诗，好诗，可怎么就没有下半句呢？”
　　我与他说了文人的故事，引得他也对这未完成的构想感到惋惜。我看他的衣裳满是缝缝补补的痕迹，双手大概因为多年与农具打交道而布满老茧，便也不指望他能给这半句诗作出回答，哪知他缓缓道出：“夜半叶盼明月半，风催离散田中寒。”
　　我有些吃惊，便问他怎么作出这首诗的，他端去一碗茶，润了润喉咙，说：“嘿，你可别小瞧我们这些老农，虽然我们整日种田，但总也识些字，再怎么也念过李白的诗呢！”我问他读了李白的什么诗，他吞吞吐吐有些说不出来，只说是关于月亮和家乡的，我才大概明白了，他读的是《静夜思》。
　　他接着说道：“这上半句好啊，让我想起以前在院子里和妻儿赏月的日子，那时候多好啊，每天都充实又幸福，天刚蒙蒙亮我就得起来干活了，妻子起得比我还早些，备好早餐，同我啃两口馍馍，就送我下田干活去了。我俩总是不得空，播种、耕耘、收获，那个环节都是体力活，总要我一点一点干完，有时她空闲一点就来帮我。但这种时候总是不多的，她也很劳累，我在田间干活时，她就在家饲养家禽，照顾孩子，中午差孩子把做好的饭给我送来，总能让我在劳累的时候吃上一口热饭。等到了晚上，往家走时，浓浓的饭香扑面而来，我知道那是妻子做好了晚饭，等着我呢！吃完饭我们就躺上床休息了，有时还有些精力，就放两把交椅在院子里，任由孩子在一旁嬉戏，我和妻子就坐在那里，看着月亮悬在云间，月光洒在叶间。若是丰收的季节，风儿会吹过铺在院里的稻谷，把粮食香气送上鼻尖，整日整日的劳累，在那一刹那，也都成为了满足的喜悦。”
　　“但这只是上半句，”他话锋一转说：“风儿有一天还是吹响了下半句，儿子慢慢长大了，突然说自己要到城里去，于是院子里再也没有他嬉戏的身影，只有节假日短短的来自远方的问候。后来妻子也离了去，能把饭蒸得喷香得双手就这样入了土，从那时起就再也中午的热饭，晚上的等待了。以前我总觉得院子很小，三个人显得拥挤，可当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却又感到院子有些太大了。现在劳作也变成机械化了，我也不用再踩在冰冷的田间水里了，但每当我坐在铁皮车上时，我总觉得田地比以往冷得多，每一阵风都变得刺骨了。”
　　这样一番话下来，茶也见了底，他一口饮尽后，说：“儿子上学时，跟我说好多古诗都是农民写的，我以前不信，但今天倒也作出诗来。我算是明白了，古时候的农人也不见得多文雅，只是我们都在经历自己的苦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