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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文人 第七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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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江水耐不住寂寞,流向云间,波光粼粼汇成银河,繁星觉得拥挤,随风儿坠落,化作细雨连绵,挂在枝头。月光泠泠,烛火敌不过,任由其洒落在茶馆墙头。墙头刻着文人留的半句诗,等着后来者写就。
前两日这茶馆也是这样一番好景象,那文人来这店里,看着窗外枝叶被渔歌唱落,大概有了灵感,向我讨要纸笔,可在这穷乡僻壤,从哪给他寻这些东西呢?他只好咂咂嘴,把酒碗往地上一砸,用碎片在墙上刻下半句诗:夜半叶盼明月半。写完他想了很久,却怎么也不往下写了,只是说会把酒碗的钱赔给我就坐下来喝起闷酒。我正想问他后半句是什么时,他先开了口:“你觉得这半句时怎样?”我说极好,他点点头说:“在年少时我就写出这上半句诗了,可如今已行至中年,却还是作不出下半句。前些年我以为我已经放弃写完这句诗了,可今天夜色真是美,让我脑海里又不由想起它了。我想,或许我从来没有打心底放弃这些极好的创意吧。”
我问他究竟是什么将他难倒,他说:“我总想着对仗,这样诗歌才显得更美妙。你看,第二个字和最后一个字都是‘半’,第四个字‘盼’也和这个‘半’押韵……”
后面他说了很多,我却几乎一点也听不下去了,只知道他的意思就是下半句一定要和上半句句式、结构、韵脚等等一一相对应,听着就让人迷糊,也怪不得他想不出来了。
他看我走了神,知道我没听进去多少,无奈地叹口气说:“对这些用心写的作品,我总有些吹毛求疵,毕竟不想辜负自己的灵感,才想着把每一份作品写得尽善尽美,更何况这是我最早的构想之一。那时可没有销量、口碑什么的催着我走,只有一个少年想要发出灵魂深处的呐喊,正是灵魂的躁动让这些作品成为上天赐我的礼物,文字像流水一般在白纸间流淌,刻出沟壑纵横。这些作品由心而发,或许还很稚嫩,但在创作时,每一次提笔,仿佛我都沐浴在暖阳里,微风吹散心中的阴霾,面前的也已不是白纸,而是星空下幽深的大海。那时的作品总是纯粹得美好,每一滴笔墨都给我慰藉,每一处笔尖划过的痕迹,都让我觉得,活着可不就是为了写作。”
他停下,饮一口酒,像是想润一下口舌,又像是想浇灭一些忧愁。他喝得有些急,止不住咳嗽一阵,才接着说:“只是后来,我好像有些迷失了,我明明写的,是心灵所想写就,我歌颂的,是崇高者所歌颂,却总鲜有人关注,我知道大众喜爱娱乐,可灵魂命我严肃,我可以写出市场喜闻乐见的东西,但灵魂总是抗拒。我本不想向什么东西妥协,只想写自己想写的作品,可是我看着其他人被簇拥,看着其他人功成名就,最终还是没有抵住那些诱惑,高傲的灵魂最终也向潮流妥协,写作也就不再纯粹。我开始写他人所想,写大众潮流,笔墨已带不来微风,纸张里已见不到山河,我逐渐找不到写作的意义。其实这份妥协并没啥不好,我有了更多读者,似乎倒是这份妥协让我更接近世人所说的功成名就。可我写作的已经不是我想写的了,那写作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开始厌恶自己的字迹,更看不得自己写下的满篇谎言,那时,我想,写作可能只是为了活着。”
说着说着,阴云悄悄爬上山头,银河收起光芒,从天际流回山间,雨水卷着风儿,化作繁星挂在天边,月光渐渐敌不过烛火,照不亮茶馆斑驳的砖墙,却还是倔强地把那半句诗映得明亮。
文人苦笑着问月光:“你也在为这些文字感到可惜吗?”他说自己写下这半句诗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冷白的月光碰巧洒落在一个少年身上,引诱他写下这半句不知该如何写完的诗。当时他还踌躇满志,感觉做一个梦,第二天起来就能接下半句,可是第二天他没能想出来,第二年也没想出来,到了现在,他觉得自己更想不出来了。
等到月光被阴云遮蔽,冷光被烛火替代,他还是愣愣地看着那行诗,似乎在脑海里寻找适合的词句,又似乎在思考一些别的事情。直到他要离开的时候,我问他想出来怎么写了吗?他说:“要是想出来了,你可就又要少一个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