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客》粟舟行

5、老人 第五客

　　群山不愿承认自己的苍老，月光不近人情，把山间树林染成白发。江河终日流淌，不等孩童嬉笑传向远方，就已带着死者白骨埋入河床。寒风灭了渔火，百鸟在鸣唱，是在祝贺新生的鸟儿在风中展开翅膀，还是哀悼油尽的灯火衰亡在了河中央？
　　茶馆的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头发花白，像刚被月光染过，脸上布满皱纹，似乎是被时间河流凿出的山坳。他声音沙哑，好像还含着痰，慢慢对我说：“小伙子，来一碗茶尝尝。”
　　我打开橱柜，拿出最好的一罐茶，用净水泡过，倒在茶碗里，递给他。这茶馆好久没有年纪这么大的客人了，我自然想着用最好的一套款待他。一碗下肚，他直说好茶，我问他：“您看上去真是长寿，今年多少岁了啊？”
　　他扯着嘶哑的声音说：“我已经快百岁了，我出生的时候，爸爸在院子里种下一棵树，如果它能和我一起成长，现在也应该有四五层楼这么高了，但是它在长到三层楼的时候就被砍掉了。”
　　我对这些故事表示好奇，他就接着说道：“这棵树陪我成长了很久，在建国前他就在那里了，它从我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时就看着我，后面我开始帮着父母种田，逐渐长了个，有段时间几乎快赶上它了，它大概也会惊讶我竟然长高得这么快。后来我参了军，在家的时候变少了，直到战争结束，建了国，我才终于可以回家种田，惊讶地发现它还活着，而且已经比我高出好大一截了，大概已经有两层楼这么高了。后面我听说国家在搞什么五年计划，就自告奋勇地跟村干部说想去工厂里面帮着炼铁，村干部却告诉我国家不仅需要工人，还要我这样踏实肯干的农民，于是我就留下来，继续种我的田，那段时间这树长得很快，几年功夫就长到三层楼这么高了。可后来这树几乎不怎么长了，一直保持在三层楼这么高的样子，那个时候人们也都乱哄哄的，吃不饱饭，我不想管那些事情，就只是一个劲地种田、等着收获。”
　　“直到有一天，新闻里的小平同志说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我一开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村里的年轻人包括我儿子开始一批又一批地往村外跑，一跑就是好几年。村子和城市的距离也越来越近，村子的土地从未变多，反倒是在减少，只是城市变得越来越大，颇有要吞掉村子的意味。这棵树的结局是有一天我儿子回来了，我本来很高兴，可是他说让我收拾东西，要接我到城里住，我当然不乐意，我走了，这老房子怎么办，这棵树又怎么办。他说现在早就改革开放了，这村子被划成了新的发展片区，很快这些旧房子都会被拆掉，然后建工厂，建居民楼，我也会拿到一笔拆迁费。我这时才知道什么改革开放，也实在是拗不过他，只好随他一起去城里住了。但是拆迁的时候我还是回去看了，那棵树从树干处拦腰斩断，三层楼的身躯却像纸张一样轻飘飘地倒下，在地上掀起一阵阵尘土。我伤心极了，好像被拦腰斩断的是我一样，不过我掀不起什么尘埃，斩断我的也不是锯齿。”
　　“那是什么呢？”我问他。
　　“是时代，”他回答得有些无奈，“年轻的时候我还总跟着时代走，总是去时代需要我去的地方，可是现在我已经老了，走不动了，跟不上它的步伐了，于是我只能看着它把村庄变成城市，把大树变成树桩，麦谷长得更高大，渐渐成了大厦。这些自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在树木倒下的那一刻，我也停在那里了，我常常不知道怎么用儿子家里的高端用品，他给我买的手机，我到现在都还不是很会用。这个时代发展得太快了，已经不是我们这些半截入土的人们可以追赶上的了，它是属于又一代青年，又一批树木的。”
　　“不过啊，人总是会衰老，也总是会有新生，我们这一代已经慢慢走出时代了，但是总会有下一代创造下个时代的奇迹，在新时代的黎明前，种下属于他们的树。”他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照耀在树林，饶有兴趣地说道，“那里有枯黄的落叶，更有嫩绿的青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