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客》粟舟行

4、老师 第四客

　　湖面漂着几只乌篷船，渔火映在江河里，摇晃着跻身于银河的倒影，成了水里的星星，不一会儿有一只小船靠岸，下来一人，径直走进茶馆昏黄的烛影。
　　他看着菜单上的酒和茶犹豫了半晌，好久才说：“老板，来碗酒吧。”可思索了一会儿，他又改口道：“算了，还是来碗茶吧。”
　　茶很快就送到了他的面前，我耐不住性子，问他为什么不喝酒呢？他回答说：“我每天都这么累，其实也很想喝一碗酒啊，可是我酒量不好，一喝酒第二天准会头痛，明天还要给孩子们上课呢，总不能用这么差的状态去迎接孩子们的课堂吧。”
　　“都到晚上这样空闲的时间了，你还想着你的学生们，可真是一个好老师。”我跟他说到。
　　“不敢当不敢当，都已经身为老师了，想着自己的孩子们也是应该的事情，比我称职的老师还有很多呢，我只是在尽我该尽的义务罢了。况且本来是不该这么晚还出来消遣的，不然可能睡不好，明天上课的状态或许也不太好了，只是今天实在是被几个小孩儿气着了，等到下午上完课，才来这里讨个清净，放松一下心情。哎，那些孩子们老是不让人省心，在这边支教两年还是放心不下他们，也就留在这地方了，今天又给我惹出事端来，真是让人放不下心啊。”
　　我问他到底是什么事情，他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两个家境稍微好一点的孩子欺负了一个差一点的孩子，那个被欺负的孩子父母都不在家，只有爷爷在照顾他，但是他倒是很争气，学习很努力，前两天的考试也考得很好，我夸了他两句，另外两个孩子就不高兴了，他们考得其实也不错，但是觉得我没表扬他们，心里面多少有些不平衡，就把别人的试卷给藏起来，怎么也不给别人，惹得别人都哭了。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我也很生气，把那两个欺负别人的小孩儿批评了一顿，让他们给别人道歉，再安慰了那个被欺负的小孩儿，这个事情才算过去。哎……这个事情也怪我吧，没有关照到其他小孩儿的心情。这山里好多孩子家里父母都外出打工，只有爷爷奶奶在家里面照顾他们，我也只好多多关照他们，常常去他们家里面看望他们，有时候空了，就招呼他们来我家里吃饭。这工程量倒也不算大，乡村里的学生早就跑了很多了，家里面稍微有一点条件的，就搬到城里，在城里的公立学校上学去了，而留下来的学生实在不多，一个班其实也就十来个学生，多关心关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这些孩子们大多都缺少关爱，所以总是很敏感。别人对他们好，他们会很清楚，我在这里几年，好多孩子不叫我老师，管我叫爸爸了，每一次听我都怪不是滋味，我只是一个老师，我只是在做我分内的事情，在尽一个老师的义务，虽然我爱他们，但我从来不觉得我完成了一位父亲的责任，又怎么配称得上他们的爸爸呢？爸爸是不应该偏心的，所以我不应该辜负这些孩子们对我的爱，平等地关照到每一个孩子。所以今天这个事情，我一想起就感到自责，觉得自己不该对某个孩子表现出偏爱，我生气也并不完全因为那两个孩子，还因为自己，我气自己没有处理好这些琐事，让孩子们寒心了啊！”
　　“可是令我最心寒的，却是他们的命运。”他说着，带了点哭腔“我从不相信谁的命运是生来就注定的，可是面对他们的命运，我总有些无奈了。一些女孩儿家里到了高中就不让她们读书了，等到合适的年龄就把她们嫁出去，收些彩礼，然后再用这些彩礼钱，供给家里的男孩儿娶老婆，这似乎是这山里孩子们无法逃脱的诅咒，女孩用来换彩礼，彩礼再用来换一个别人家的女孩。我曾经教过一个多么优秀的女生，她差一点就能离开大山，去往她心心念念的大学了，但是最后她家里还是没让她逃离诅咒的延续，把她嫁给别人，再用彩礼，给她哥哥娶了一个妻子。而男生们也别想逃离这片土地的诅咒，大多高中都读不到，初中就出来帮家里打工补贴家用，这些钱大多到了最后，却还是成为了彩礼的一部分，然后结婚生子，用微薄的财产养育下一代，到有一天钱实在不够了，又只能把孩子和父母留在村里，跟妻子一起到城里去打工，为下一代的婚嫁做准备。每次我一想到这些事情，不由得恨，恨自己不是他们真正的父亲，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把他们送出大山，接受更好的教育。所以我总是告诉他们要去找自己觉得意义的事情，不要逆来顺受，要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要囿于这片土地。有些人确实最终离开了这里，可是大多数还是陷入诅咒的轮回。”
　　说完他抬头看看天，月色已经渗入江河，把世间都照耀得粼粼，时候实在不早了。他饮尽最后一口茶，叹了许久的气，终于收拾起自己的心情，说：“我也该回去了，还要改孩子们的作业呢，明天还要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