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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明时节雨纷纷 小孩们抱抱 ...

  •   大楚,康泰年间,夏。

      从此,谢乾就在祝府住了下来。

      祝守正官职虽高,权位虽大,可祝府的生活却不似传统的钟鸣鼎食之家一样刻板。祝首辅日日忙于朝政,对两个女儿的管教只有时抓抓大的,小的方面是一概不管。只要不闯出大祸,品行没有欠缺,便由着你来。

      祝安顺自不必说,她是京中顶顶有名的君子,言行举止挑不出来一点毛病。和她有点交往的,无论什么人都夸她儒雅,夸她随和,有什么东西也乐于和人探讨。多少京中子侄小时候都被家里大人揪着耳朵说你学学人家祝安顺。

      祝安顺则截然不同。她姐姐是顶顶有名的君子,她就是顶顶有名的浪子。日日夜夜不着家,也不知道宿在哪处。每每被她姐姐发现又在外面“游手好闲”,便免不了被追着说教一顿。虽然如此,最后的结果也通常只是祝安礼嘴上认错下次继续,祝安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祝大首辅和小祝大人都不知道祝安礼平日里在外面泡着忙些什么,只当她是爱玩贪玩,结交些三教九流的朋友罢了。可就住在隔壁厢房的谢乾却渐渐知道了她那个瘦削的小姐姐每日在做什么。

      祝安礼每日起来,洗漱完也是老老实实,要么去家学,要么去书院上课。可一过了上课时间,一到了午后,她就和换了个人一模一样,精神焕发地骑着自己那匹白马出门。马鞍后两个极大的书袋,瞧着沉甸甸的,可谢乾又不是没掂量过,两个袋子实际上都不算沉。一个里面装着一叠草纸和一只短杆的方便带着的鼠须笔,另一个则是空空如也。

      谢乾很是好奇这些纸的来处和去向。有时候,趁着祝安礼不在,小女孩就悄悄溜进她的书房。书房里陈设没什么,最显眼的不过一个大书架子,上面除了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之类的稍微正经写的书外,还杂乱无章地堆着许多手稿、札记,甚至还有集上常卖的话本、唱词、戏本子。书案上总是摊开一方纸,摆着笔墨,纸上面是写了一半的文章。

      后来谢乾发现了。

      祝安礼是爱极了那些流传于市井的奇闻异事,民间怪谈。她不着家,多半是跑去了哪家酒楼,又或者茶肆、街角巷尾,乃至于码头集市。她会在那些摇着蒲扇闲聊的老人,在说书人,在走街串巷吆喝的卖货的小厮身边停住。但凡听到点没听过的有意思的故事,便找个角落往自己书袋里扯出来一张草纸,掏出来那根笔,或就着随身的墨盒或直接舔下笔,龙飞凤舞记下来。记完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便叠得整整齐齐,一手抛到那个空书袋里面。

      就这样积攒上个七八日,空的书袋鼓起来,而那个原本装着干净纸的书袋就瘪下去。这时候每每是书院的休沐日,祝安礼就花上一整日的时间,闭门不出,伏案修缮自己建起来的小小的楼——不管写了什么,先用好字誊抄一遍,润色润色,把不必要的,明显不可能的直接剔掉,然后再誊抄一遍,用最好最好的字,抄到一本厚厚的,已经抄了大半本的线装书里面。

      这就是《晓风残月》的来历。整本书封皮上面就这四个字,是祝安礼的字,飘飘的、洒脱的字。

      “...晓风残月本不该出来的。”想不起来哪一次,祝安礼心情大好,晚饭后掏出来个酒盏小酌了几口便有些醉意,红着脸瞧着谢乾。谢乾正吃着饭,听到这话抬眼往自家小姐姐那边瞧。

      烛光下,她那双吊眼亮晶晶的,眉间那颗红痣在烛火下好像一跳一跳一样:“写的东西太杂太乱了,”她难得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飘忽,自己也有些难受,便揉了揉自己眉心,“人家说什么,难登大堂之雅。...可是我就是觉得,总得有人知道这些故事,这些...奇妙的,我们人的故事。她们是活的,比那些经史子集更像人。”她声音有些沙哑,却不知为何让谢乾觉得认真极了。

      谢乾正在案旁给她沏茶,听她说这些抬眼往她那边瞧过去,正想开口问什么东西,祝安礼却已经支撑不住,昏昏沉沉趴在桌子上面,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念叨了些什么了。

      谢乾放下手里的茶壶,两步走过去凑近瞧趴在桌子上睡着的自己的小姐姐。她那张笑起来极摄人心魄的那张脸这时显得格外柔和,烛火不再跳动,那颗观音痣便像一滴新血一样红。有几缕碎发垂在耳朵边,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谢乾心里莫名砰咚两声,泛起来一点点怪异的感觉,和她打水漂的时候一样,那颗石子在她心里点出来一圈圈密密的涟漪。

      她轻轻拍了一下祝安礼的肩膀,手下是单薄的衣裳,单薄的肩背和随着呼吸起伏的有些温度的这个人:“阿姐,阿姐?去榻上睡吧,要不着凉了。”

      祝安礼迷迷糊糊回了一声,身体却纹丝不动。谢乾犹豫了犹豫,还是有些费力地把这个比自己高上一点的少年拎起来,一步步挪到床边,棒她脱掉鞋子,帮她盖好被子,帮她放好四肢,最后又盯着她的那张脸瞧起来。

      祝安礼熟睡时呼吸绵长,睫毛在月亮和烛火下面投下来一层淡淡的阴影。谢乾又觉得心里怪异起来,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临了了,也只吹了桌上的蜡烛,只剩下窗外的月光照着这人,然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平日里,祝安礼对谢乾是极其的宽和,甚至可以说,是溺爱的。

      小月娥说要练字,她便翻箱倒柜找出自己都用过的好帖,亲手给她研磨铺纸;好月娥说想吃某样点心,她下次出门必定带回来,还能推出来小孩还想吃什么;乖月娥夜里怕黑,她便夜夜哄着月娥睡觉,自己也找郑吕做了一盏小灯,透出的光晕和她一样的柔和。甚至可以说,她的亲亲月娥若要个星星,祝安礼说不定真会去琢磨哪个梯子能爬得高些——虽然谢乾从不会提这样无理的要求。

      谢乾起初是胆怯的,她的话里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生怕惹人厌烦。祝安礼怎么能听不懂?怎么能不明白?但她也不点破,只每次都用行为去回应这孩子的不安,用祝安礼特有的方式,一点点打消她的顾虑。她会自然而然地牵起谢乾,会在饭桌上把她爱吃的挪到她面前,会在她看书时默默沏一盏茶。

      没想到这么快,转眼已经到了盛夏。

      京城盛夏是多雨的,天气说变就变。这一日,白日里太阳还高高瞧着大地,到了晚间却突然乌云密布,紧接着,噼里啪啦掉下来一串串的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地上,砸在树上,随着隆隆的雷声和几道刺破天的闪。

      今日雨势极大,叮叮咚咚敲在瓦片上面。

      祝安礼后来才知道,谢乾怕打闪怕打雷。

      就是这一晚,雨刚开始下,雷声响了几下。谢乾正趴在自己厢房的榻上看书,那是本祝安礼给她专门找回来解闷的游记,是个外邦人游玩的故事。

      正当第一道雪亮亮的闪电刺破夜空时,屋内一片青白,紧接着一声巨响的炸雷在谢乾耳边响起,吓得小孩浑身一哆嗦,手里那本书差点掉在地上。她整个人蜷起来,试图给自己点安全感。但是雷声好像毫不怜惜她一样,一声大过一声,好像就在屋顶炸响一样。

      谢乾感觉自己浑身被冰冷的,令人畏惧的藤蔓缠绕着,好像几条蛇要猎食自己,浑身发冷,忍不住哆嗦起来。她又想起小时候,一样的雷雨夜,母亲不在,家仆也都安歇,唯有她,唯有她一个人蜷缩在那张床上。

      谢乾想哭。

      可她到底是没有。终于,在又一道格外响亮格外炸人的雷声响起后,谢乾敲响了祝安礼的房门。她没敢重重地敲,她对祝安礼能回应自己这件事实在不抱什么希望。

      门居然开了。

      祝安礼向来是不喜欢早睡的人,她喜欢在豆一样的烛火下面看看平时不怎么看的书,她的听力向来又不错,那点细微的敲门声自然被她听到。于是,她手里那卷书还没放下,便站起身开了门。

      “...月娥?”祝安礼有点奇怪,平常这小孩可是一次都没主动找过自己。那点刚生起来的睡意烟消云散,亲亲热热拉起来自家小月娥的手:“怎么了?”

      时值夏日,谢乾也是半大的少年,身子理应热乎乎的,可刚牵上手祝安礼就一惊:“怎么这么凉?!”

      祝安礼瞧着小孩在电闪雷鸣下煞白煞白甚至有点青色的一张小脸,顿时心疼得不行:“做噩梦了吗?不用害怕,有我在呢。”

      谢乾瞧着自家阿姐眯着那双凤眼,一点观音痣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倒更显得红了些,心头那些恐惧霎时被冲淡了,可一张口,声音还是颤巍巍的:“阿姐...”

      祝安礼牵着小孩的手:“先进来,外面风吹雨淋的...”她把小孩牵进门,手却还是握着对方的,想暖暖她一样,“到底怎么了?阿姐陪你好不好?”

      “我怕雷...”谢乾抬头瞧她阿姐,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此刻又填上一层雾蒙蒙的恐惧,“阿姐,阿姐...能不能陪我睡一会?就一小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知道自己大了,本来不应该这么胆小,可她就是受不住,可她就是想依靠依靠她阿姐。

      祝安礼被小孩瞧得心醉了,却又看见小孩连鞋都没穿就跑过来,忍不住有点调笑意味开口:“这么心急呀?”那双凤眼眯起来,谢乾不知道为何觉得她像只猫一样。

      祝安礼此刻却是十分得意,谁曾想?在外比自己还要稳重安静的小孩私底下却是怕打雷!但也没再笑过她,语气倒是放软了许多:“月娥主动来找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嗯?”最后发出来一声轻轻的鼻音,谢乾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脸上一热。

      祝安礼依旧牵着她的手,把她引到内室。谢乾也不是没进过祝安礼的房间,相反,进来这间房间最多的除了祝安礼就是谢乾了。

      可这么晚这么近还是第一次。人生第一次。谢乾感觉自己手里一空,慌忙抬头看松手的那个坏人。祝安礼正走到窗边,拿起来剪子,细细剪掉了一点焦黑的烛芯,屋里顿时亮堂许多,更不知为何把祝安礼那张脸映衬地格外温和。

      谢乾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四肢往哪里摆放,眼睛往哪里瞧。她只好盯着祝安礼清瘦的背影。阿姐因为晚上睡觉,头发并不像平时一样编起来,只松松散散披在背上,从背上流下来,平日里难以见到的温和和慵懒此刻笼在她周身。

      谢乾忽然想,为何总觉得阿姐这么漂亮?祝安顺就不一样...她们不是亲姐妹么?为何就觉得祝安礼这么俊,这么想抱她呢?为什么自己每次一遇到祝安礼就会失态?她不禁有点困惑,还带了点难以言说的羞赧。

      “傻站着干什么?”祝安礼一回头瞧见谢乾还愣在原地,以为小孩又被刚刚一声惊雷吓到了,便第二遍牵上她的手,引至床边,“好了...上来吧,我这儿就一床被子,月娥不介意和阿姐一个被窝吧?”她微微垂首看月娥,小孩身子长的太快了,一两年前还在她腰间,现在却几乎要长到了她肩膀高。

      谢乾一顿,猛猛一摇头,生怕祝安礼反悔一样,跟着祝安礼就爬上了对方的床:“不介意的!怎么会介意阿姐!”声音里面竟然带着点急切。

      祝安礼笑盈盈瞧着小孩在自己床上半蜷着,自己也跟着上了床,却又想起来一件事情一样,翻身下去把灯吹了,这才真上去。

      一室的黑暗只剩下偶尔的闪电能照亮屋内,把屋里那些东西映照出一瞬的影子。两个少年躺在床榻上面,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和体温。

      祝安礼总觉得身边有点空空的,刚想把月娥笼过来,外面忽然又是一声炸雷!

      谢乾吓得惊叫一声,霎时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往自己身边唯一一个热源上面又是蹭又是往里面钻。整个人彻底撞到了祝安礼怀里,手臂紧紧圈住了祝安礼一截腰。

      祝安礼刚有些睡意,被她一撞,胸口有点发闷,甚至有点疼,却还是忍不住自己本性,开口又是笑嘻嘻的一句:“月娥这是从哪里学的投怀送抱呀?”旋即却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的颤抖,终于明白小月娥真是怕极了雷,那点调笑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对怀中人的心疼,对怀中人的保护欲。她伸出来手,犹豫又犹豫,最终还是抱住了谢乾正生长的肩膀。

      “怕什么...记得,你阿姐永远在,不用怕了...”祝安礼声音轻飘飘的,一只手抱着谢乾,另一只空出来的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对方的背,正和母亲对小时候的自己做的一样。动作确实不熟练,可是却能感觉到她的那片温柔那片耐心。她的寝衣带着皂角的香气和她自己本身的一股温暖的味道,像个茧一样把谢乾包裹起来。

      谢乾闻着阿姐身上的味道,受着阿姐的轻轻的安抚,不禁感觉头昏昏的,心却平静下来,可那双手臂也没松开,依旧紧紧抱着祝安礼的腰。脸埋在阿姐颈窝处,感觉着对方脉搏一点一点的跳动。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样有点太近了,有点太近太近了。可她还是紧紧抱着,尽管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厉害,手臂却越收越紧,恨不得把自己整个深深埋进去一样。

      她才发觉祝安礼有多瘦。平时穿着宽袍大袖倒也没觉得这人多瘦,此刻两人之间只有两层薄薄的寝衣,谢乾便能感觉到阿姐腰腹处清晰的肋骨轮廓,薄薄细细的腰和一片一样,瘦的她莫名心里一紧,生出一种莫名的念头。

      这单薄的怀抱味道很多——淡淡的脂粉气,不知道是哪里沾染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她这两日有点风寒,喝了点汤药;清冽的墨香,她今日写了很多东西;熏衣衫惯用的香...还有她感觉到的一点专属于阿姐的,特别的味道。总归混合成的味道让谢乾格外安心,格外踏实罢了。她又收紧几分手臂,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窗外的电闪雷鸣,仿佛这样就能永远停留在这个安全的港湾。鼻尖蹭到祝安礼的散发上,闻到一股桂花香。

      祝安礼感受着小孩的怀抱,继续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用手指一点点梳理好她紊乱无比的心绪。手掌的温度传递过来,谢乾心里面一堆堆的情绪被这只手彻底抚平熨帖。祝安礼的呼吸平稳拂过自己的发顶,引着谢乾忍不住跟着她呼吸起来。

      雷声远了。

      就在这一切都快要安静下来的氛围里,谢乾终于是陷入了梦乡。祝安礼瞧着小孩睡着,自己也忍不住困意,昏昏沉沉睡下。

      月光就在这里给她们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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