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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若只如初见 谢乾祝安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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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康泰八年,春。
午膳时分。
祝府由于祝守正的缘故,向来是静悄悄的,用饭时的花厅更是如此。侍者们一个个摆好碗筷菜肴,便再不说一句话,垂手侍立在一旁。
花厅宽敞极了,四面开着雕花的木窗,窗外几株芭蕉正绿着,新生的叶子舒展,太阳光点在上面,好似金粉。厅内的红木圆桌上菜式繁多,却不奢华,多是时令的蔬菜。香味最明显的是一盘清蒸鲈鱼和一海碗的山药排骨汤,从花厅外远远便能闻见。
祝安礼早已换了一套干净衣衫,依旧是青色,外面罩了一件纱袍,更显得她整个人柔软下来,颜色也比晨间那件深些。头发梳出来一根大辫,中间缀着几根盘绕的小辫,用玉扣作坠,露出来一片光洁的额头。
她整个人还有些愣愣的,盯着面前的青花盘子,里面装着她啃下来的一点鱼骨,嘴里无意识咬着筷子尖,心里想的却是早上阿姐告诉自己的那消息。谢姨,娘的那个学生,她的好姨姨不在了...那个叫谢乾的,从今往后就是她们家的人了...
谢乾被祝守正牵着手领进门来,就瞧见一个极漂亮的姐姐在厅里坐着发愣,没注意到另一个女人。该说不说,虽说祝安礼这人平时就没个正形,静坐时却也是一道景。祝守正本就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俊俏,她的两个孩子自然也是极出众的长相。
不同于祝守正的严肃和祝安顺的温和,祝安礼有张观音一样饱满的柔和的面,眉间甚至有颗血一样红的观音痣,本该让人觉得温温柔柔的一张脸,却被她那双妖里妖气的吊梢眼搞的佛不佛,妖不妖。
这时她正垂着那双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两道灰色的阴影,那颗观音痣在阳光下显得更醒目了,正和一滴血一样。
谢乾一瞬间有些看痴了。她是见过好看的人,可没见过这么吸引她的人。她和个妖精一样,又像画里的那个美人。祝守正感觉到自己手里那只小孩的手的颤动,还以为是小孩初来乍到紧张害怕,便弯下腰略一使力把小孩从地上顺了起来,抱在怀里。祝守正怀里抱着这个刚开蒙没一年的孩子走向餐桌。
朝堂上,祝守正能舌战群儒而不退,私底下对着自己这几个孩子却温和多了:“安顺,安礼,来。”
祝安礼被母亲一声呼唤惊醒,抬眼一瞧,正对上谢乾的目光。约莫七八岁的小孩,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干干净净。头发梳成个小小的发髻,用根银簪别着。脸上虽带着疲惫,却也不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只是嘴角有些干裂了。
祝安礼瞧着这张脸,又觉得像谢姨又不像,却还是心头一跳,脸上习惯性浮出来一抹笑:“娘,这就是...那个...?”她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没道出来那个名字。
“多大人了,什么这个那个的,不会说话。再过两年你加冠了,怎么一点没改。”祝守正虽说对孩子温和些,可那张嘴就是骂的习惯还是不好改,差点对着自己这个惹人生气的小女儿——不对,现在是二女儿了,骂出来。她蹲下来,把臂弯里面那个孩子放下来,轻轻推到两个女儿面前。祝安顺动作夸,三步并作两步迈到小孩面前,自己也俯身与孩子齐平,倒是一改对祝安礼的语气:“谢乾吧?一路苦了你了。”瞧着这孩子水汪汪一双眼睛,心里软了几分。
谢乾瞧着那个神仙一样的姐姐没对自己有太大兴趣,只是问了一句瞧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心里忍不住有点失落,虽没注意到还有另一个姐姐,但这个姐姐瞧着就更稳重些,对自己打招呼。她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小声回话:“是。阿姐好。”声音是孩童的柔软,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沙哑。
祝安顺对孩子的理解只有小时候自家那个上房揭瓦的祖宗,却没见过这么乖的,转头对祝安礼说:“真真比你小时候懂规矩!你瞧瞧你,再瞧瞧人家多好!”带着点玩笑意味。
祝安礼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把筷子往碗上一磕,放出来一声响:“祝安顺!什么意思,还带揭我短的!”她嘴上抗议着,眼睛却瞟向谢乾。小孩安安静静站着,双手放在背后,一副拘谨的样子。
“瞧瞧瞧瞧,说一句就急!”祝安顺对小孩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示意她别害怕,“祝安礼你自己比比,我说的对不对。”
祝安礼这才正眼好好打量起小孩。八岁的小孩还没长开,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皮肤是稍深些的颜色,不像京中那些纨绔一般苍白。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小孩的眼睛——睫毛极长极翘,还浓密,眼窝比中原人略深,而那双瞳仁的颜色...
“绿色的?”祝安礼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不自觉低语出声。那是很深的翡翠一样的颜色,可光照过来时却迸发出一种极其鲜亮而富有生机的绿,让人忍不住更仔细瞧。这颜色她从没见过,这眼睛在光下的颜色她更是没见过。
谢乾听见这两个字,像是被刺到了一般,慌里慌张就要往别人身后多,下意识把那双大眼睛眯起来,试图掩饰她身上最明显的这份属于异族的特征。这双眼睛从小就是个麻烦东西,总有人带着目光,或是鄙视,或是异样,或是敌视瞧着她。
“跑什么跑。”祝安礼可比小孩高上两个头,见她要跑,便两步上前,伸手轻轻拉着小孩的隔壁,俯下身更凑近了看。她的那双手温热,力道不重,却让谢乾无法拒绝:“别怕,好孩子。...真漂亮...”她语气里不是谢乾以前听到的那些刺人的轻视和嘲弄,而是纯粹的,对她那双眼睛的赞赏。她离得近,闻到小孩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尘土味。
谢乾整个人呆在原地,胳膊被祝安礼那双温热的手轻轻笼着,整个人被她俯下身的阴影笼住。她也闻到了祝安礼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墨香,还有几分说不清楚的草木的气息。祝安礼说话时离她的耳朵不过几分距离,带着笑意。
“你有小名么?”祝安礼没直起身,依旧盯着小孩的脸,却没再握着对方胳膊,而是牵上了那只手,语气更轻快些,想让小孩再放松点,“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我们家里孩子都有小名的。”她又想起姐姐叫她“望婵”,母亲又偶尔叫她“婵儿”。祝安顺小名貌似叫“观朔”,只是她长大加冠后就再也不许别人这么叫她了。
祝守正在一旁立着,轻轻啧了6一声,貌似是觉得女儿太过唐突。祝安顺也有些不同意,眉头又皱起来,好像觉得刚见面就给小孩起个小名有些失礼。可谢乾却瞧着这个叫祝安礼的少年,看着她那双带着笑意的吊梢眼,鬼使神差一般开口:“没有的。”谢母毕竟忙碌,并未给她取过什么体己贴心的小名,家里仆役们只管叫她“小娘子”,“大姑娘”什么的。
“月娥,这个怎么样?”祝安礼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你眼睛和桂树的枝叶一样呢。”她又仔细瞧这个小妹妹的这双眼睛,在光线下面变换,朦胧美丽的绿色,正和月夜沾了露水的桂叶桂枝一模一样。
祝安礼瞧小孩怎么又愣着了,还以为这个小名对小孩来说不好听,又或者小孩嫌这个太过轻佻,于是又想来想去换了个:“不喜欢么...那给你换一个,拾翠?这个怎么样?”她努力想着些美好的漂亮词,想让初来乍到的小孩感到自己对她的那份重视。
“...不,不,阿姐,”谢乾最终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声音还是有点哑,因为紧张又有些干涩,“刚才那个就很好的,我喜欢的。”月娥...月娥。她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有种陌生的暖意从心里流到四肢百骸。好像还没有人用这么好的事物形容她的那双眼睛,更没有人想过给她取一个只属于家人,亲近之人的名字。“谢谢阿姐。”她对祝安礼说。
祝守正瞧着这几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见谢乾并不排斥祝安礼祝安顺两人的亲近和热情,心里知道孩子们已经初步接纳了彼此,日后相处也应该没什么问题,稍稍算是松了口气。脸上便放得更是柔和许多,对小孩们开口:“好了,都别站着了。先用膳罢。”她想到了什么一样,看向祝安礼,语气不知道为何又郑重起来:“安礼,还有件事给你说说。”
祝安礼手里还握着小孩的小手,准备入座。突然被娘点名,马上直起来身子瞧母亲:“娘?怎么了?”她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道母亲又要吩咐自己些什么。
“谢乾以后就留在咱们家了,这事你们都知道。”祝守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和你姐姐商议过。第一我和你姐姐都有公务在身,第二你性子跳脱,身边要有个稳重点的人伴着。往后,你就把谢乾认成妹妹,好好照顾她,也收收你那副性子。”说着,她瞧向小小的谢乾,心里又是一阵柔软又是一阵叹息,这么好孩子怎么就这样了。“让她...多少管着你些。”
祝安礼本来还攥着谢乾那只小小的手,听了这话像是手里面攥了块燃着的碳一样,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不不不我怎么行你!我现在自己还管不好自己呢!这个,这肯定是让姐姐她来更好啊!她最是稳重妥帖,定不会像我一样的!”她没反驳娘说的让谢乾管着自己的那句话。她从没想过当姐姐,更别提照顾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她现在还不算个大人,还要自家姐姐照顾操心自己呢。
“安顺二十多了,马上要议亲的人,身边带个孩子你瞧着妥当么?就这么定了,饭后你把她安置好,我就不管这事情了。”祝守正一锤定音,毫无给祝安礼转圜的余地。她瞧着小女儿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到的笑意,但很快却又严肃起来。
“啧...”祝安礼忍不住咂了咂嘴,一脸苦恼的样子,两根漂亮眉毛都快打结了。她求助一样瞧向自己的好姐姐,希望祝安顺能给她说两句话。
“啧什么啧呢?你不是挺喜欢这孩子的么?一见面又是夸人家俊又是上赶着给人家起小名,这么殷勤!”祝安顺难得瞧见这个妹妹吃瘪的样子,忍不住乐颠颠地瞧她,听见她一声啧就开始刺她,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调侃之意,“怎么,现在让你正经当个姐姐,又怂了,又退后了?”
祝安礼被祝安顺一激,又瞥见手里牵着的那小孩正仰头望着自己,那双绿眼睛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和让她心头一软的依赖,像一头刚刚找到依靠的小兽。她终归心一横,梗着脖子对着自家姐姐,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像是给自己壮胆一般:“...行!认就认呗!那我就好好教教这小孩!祝安顺,你也瞧瞧我怎么做姐姐的!”话虽说的很是硬气,她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姐姐,带着点求救一般的意味,好像说“你可不能真弃我于不顾”。
祝守正瞧着这几个姐妹笑笑闹闹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翘起嘴角来。不知怎的忍不住又想起自己堆积如山的公务,守旧派那帮老顽固的逼迫和刘彰对自己的那催促,那点笑意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眉宇间难以掩饰的沉重。她揉了揉眉心,终究挥了挥手示意几个人坐下:“都坐下吃饭吧,菜要凉了。”
午膳过后,侍者们撤下了背叛,端上来几盏清茶。祝守正又略略坐了片刻,嘱咐了祝安顺几句家事,便起身往自己书房走了,向来是还有公务处理。祝安顺也忙着去核对这个月的账目,处理些文书,临走前拍了拍自家妹妹的肩膀,低声也嘱咐一句:“别再毛手毛脚的了,好好对人家。”
祝安礼没应声理自家姐姐,心里却记下了。她牵着谢乾,带着小孩往她的院子里走。祝安礼的院子在祝府东侧,离正房也有些距离,环境更清油些。一路穿廊过院,谢乾一语未发,只是默默记着路,小手被祝安礼安安稳稳握着。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暖,指尖的微凉还有略显粗糙的剑茧,握笔的茧。廊外种着片片的花木,这个时节,连翘还开着,点点的黄花在灌木里面放着,显得极有生机。
祝安礼到现在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恍惚。她是被家人宠着溺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没真正承担过“照顾她人”这个责任。平日里自己都是能偷懒就偷懒,能游玩则就游玩。如今,自己手心里面突然多了个“义妹”,还是个看起来比她还沉稳,安安静静一句话不说。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和小孩相处。脚步不由得放慢许多,时不时眼神往小孩那边瞄一眼。
终究也是谢乾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试探意味,像片小小的落在地上的羽毛一样:“阿姐。”
祝安礼第一次被人正经叫作“阿姐”,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那句是在喊自己,连忙低头和孩子视线平齐,对上那双清澈的绿眼睛:“怎么了?月娥?”她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更可靠更温和些,不像平时一般跳脱。
“阿姐如果对我的去处感到为难的话...”谢乾垂着头,看着自己的的鞋尖,停顿好一会才接上自己那句话:“阿姐若是为难,不用太用心管我的。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我知道的,祝家愿意留下来我,给我一个栖身之所,我就很感激很感激了。”她怯生生抬眼,用那双正如含着水的绿眼睛瞧着她的小阿姐——这个叫祝安礼的少年,这个给了她另一个名字的人。
她从小就知道她是不同的,是母亲的一份拖累。如今母亲也不在了,她更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祝安礼被这双眼睛瞧得心里一软,和温水浸过一般。她蹲下身来,郑重地瞧着对方:“月娥,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我们家留下来你,认下来,断没有让你受委屈的道理。”她语气带着少有的认真。
她突然发现自己握着的小孩的手根本不是温热的:“手怎么凉成这样?回头我让厨房给你熬点汤。”她想起自己幼时母亲用那双温暖的手搓着自己的,于是用这个方法又搓起来小孩的手。
祝安礼重新站起身,牵着小孩:“走吧,带你瞧瞧你的地盘。”她脚步不知为何坚定了几分,“就住我隔壁的厢房,有什么事情就找我,别憋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指着前方不远的一个月洞们,“喏,我的院子,听竹轩。旁边那间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