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阈》余煊

3、斑信

　　空座位上的笔记本却突然活了过来。
　　原本写满字迹的纸页哗啦啦自动翻卷，空白页上渗出暗红的墨迹，像有人在纸背用指甲蘸血书写，一笔一划都透着刺骨的冷：“他说他会爱我一辈子，却让我在顶楼等了整整三个小时……”墨迹顺着纸页边缘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竟没散开。
　　反倒凝成细小的血珠，沿着瓷砖缝往教室后门滚——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串湿漉漉的脚印，鞋尖朝着教学楼深处，像是有人刚从水里捞出来，踩着血珠往暗处走。

　　“她刚才说自己死了？”沙绪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死死攥着沙燕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姐姐的皮肉里。
　　沙燕却没回头，只是盯着那串血脚印，眉峰拧成一道冷硬的线，抬手将妹妹护在身后，声音没带半分惧意：“怕什么？是鬼也要讲道理。
　　她要找张泽，要情书，咱们就帮她找，总比在这等着被游戏弄死强。”

　　叶泊已蹲下身，指尖悬在笔记本上方，没敢碰。“墨迹没干，血珠没凝，她刚走没多久。”他忽然抬眼，目光扫过教室天花板，“而且，她还在看着我们。”

　　众人抬头的瞬间，都倒吸一口凉气——天花板的白炽灯不知何时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水渍，水渍里映出个模糊的人影：蓝白校服，左脸斑迹，长发垂落，正低着头往下看。
　　人影的脚下，还悬着根晃悠悠的绳套，随着教室的风轻轻摆动，像在招呼谁往上钻。
　　“咚、咚、咚。”

　　顶楼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张强攥着手机，屏幕光映得他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嘴硬：“不就是个鬼……有什么好怕的？咱们去找张泽，交了情书不就完了？”话没说完，就被沙燕冷冷打断：“先找到她的尸体。
　　游戏说‘找到死去的林晚秋’，没说让我们只找魂。”

　　她话音刚落，教室后墙的黑板报突然开始褪色，原本写满的“高考加油”渐渐淡去，露出底下藏着的一行字：“我在旧化学实验室，别碰窗边的试剂瓶——碰了，就替我留在那。”
　　字迹是用白色粉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林晚秋的笔迹，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诡异的工整。

　　众人不敢耽搁，跟着沙燕往旧化学实验室走。教学楼的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亮着微弱的绿光，照得墙壁上的斑驳痕迹像一张张鬼脸。
　　路过厕所时，隔间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里面传出女生的啜泣声：“我的斑好丑……他们都笑我……”沙绪吓得往沙燕身后缩，沙燕却直接抬腿踹开隔间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马桶里积着深褐色的水，水面上漂着一朵皱巴巴的白玫瑰，正是照片里林晚秋攥着的那朵。

　　“别停。”沙燕拽着妹妹往前走，声音依旧冷静，“她在引我们走，也在试探我们。”

　　旧化学实验室在教学楼的最底层，门是锁着的，却没锁死，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生锈的骨头在摩擦。
　　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让人胃里发紧。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排试剂瓶，瓶身蒙着厚厚的灰，标签上的字早已模糊，只有一瓶红色的试剂还泛着诡异的光，瓶身上贴着张纸条：“这是我用来除斑的药，可惜没来得及用——谁碰，谁的脸就会和我一样。”

　　季舟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却看见叶泊蹲在实验室的角落，正盯着地面上的一块深色痕迹。“这里有血。”他指着痕迹，声音低沉，“而且是新鲜的，不像死了很久的样子。”

　　沙燕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块纸巾，蘸了点痕迹上的血，凑近闻了闻：“不是人血，是动物血。
　　她在骗我们，尸体不在这。”话音刚落，实验室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窗外的树枝像鬼手一样伸进来，抓向离窗户最近的张强。
　　张强吓得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撞到身后的试剂架——架子晃了晃，那瓶红色试剂眼看就要掉下来。

　　“别动！”沙燕眼疾手快，冲过去扶住试剂架，指尖离红色试剂瓶只有一厘米的距离。她盯着瓶身的纸条，冷笑一声：“想用这种手段留我们？没那么容易。”
　　实验室突然多了几张照片，上面写了一个两周年，是林晚秋和张泽的合照。
　　原来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沙绪看着照片，声音里带着同情，“张泽为什么不敢公开啊？”

　　“因为他懦弱。”叶泊站起身，目光扫过照片，“他喜欢林晚秋的身材，喜欢她的顺从，却不敢接受别人对她的非议，不敢对抗别人的眼光。”

　　“张泽你还不出来吗。”叶泊对着黑暗处说了一声。
　　紧接着一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害的她，不是我害的她。
　　那人神情紧张，像是被吓疯了。
　　“闭嘴！”沙燕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像淬了冰，“她怀了你的孩子，你躲着她；她被人嘲笑，你不帮她；她在顶楼等你，你没来。
　　现在她死了，你还敢说不是你害死的？”

　　张泽被她的气势吓住，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爸妈知道后，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见她。
　　等我偷偷跑出来，她已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情书，信封上写着“致晚秋”三个字，字迹工整，却带着泪痕，“这封情书，我写了一个月，本来想在毕业那天交给她，向她求婚……可我没想到，她没等到那天……”
　　“高三毕业求婚啊？太早了吧。”刑木说道。有人打了他一下：“你傻呀，游戏里的时间段有对的时候吗。
　　沙燕把他提溜起来：“走，跟我去见她。
　　季舟心里直呼太帅了。
　　到了天台林晚秋等候多时，她看到张泽的那一刻，眼神间满是忧伤和怒意。
　　张泽瞥见她的瞬间，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晚秋……是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躲着你，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林晚秋的魂魄悬在他面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风突然变大，吹得她的校服裙摆猎猎作响，也吹开了张泽手里攥着的情书，信纸在风里打了个旋，飘到林晚秋面前。

　　“这封情书……”林晚秋的声音终于响起，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冷，“你写了一个月？我在顶楼等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正躲在家里，看着你妈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

　　张泽的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抠着水泥地，指甲缝里渗出血：“不是的！我没有相亲！我爸妈把我锁在家里，我偷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林晚秋的魂魄，“我知道你在顶楼等我，我跑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你的校服挂在栏杆上，下面围满了人……我不敢下去，我怕他们说是我害死你的……”

　　“你怕？”林晚秋的魂魄突然凑近他，脸离他只有几厘米，左脸的斑几乎贴到他的脸上，“我被同学堵在厕所里，他们扯我的衣服，说我怀的是野种的时候，我怕不怕？
　　我爸妈把我赶出家门，说我丢尽他们脸的时候，我怕不怕？我站在顶楼，风那么大，我想着再等你十分钟，你不来我就跳下去的时候，我怕不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哭腔和愤怒，顶楼的风也跟着变得狂躁，吹得众人睁不开眼。
　　沙绪紧紧抓着沙燕的手，沙燕却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地看着林晚秋的魂魄：“他知道错了，现在给你道歉，给你递情书，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林晚秋的魂魄顿了顿，转头看向沙燕，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我要的不是道歉。”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透着股无尽的悲凉，“我要的是他敢在别人面前牵我的手，敢说我是他女朋友，敢承认我们在一起两年，敢对我肚子里的孩子负责。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做。”

　　张泽突然爬起来，一把抓住林晚秋的魂魄，却只抓了个空。
　　他的手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烟，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懦弱，不该在乎别人的眼光。如果能重来，我一定牵着你的手，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一定陪你去医院，陪你面对你的家人，我一定……”

　　“没有如果了。”林晚秋的魂魄打断他，声音里没了愤怒，只剩释然，“我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你送我的白玫瑰，想着你说过毕业就娶我，想着我们以后的家，想着我们的孩子……可我等不到了。”
　　她看向张泽手里的情书，“把情书念给我听吧，就当是……圆我一个梦。”

　　张泽颤抖着打开情书，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晚秋，见字如面。
　　第一次见你，是在图书馆，你蹲在地上捡书，阳光落在你脸上，连那块斑都变得温柔……我不敢跟你说话，只能偷偷跟着你，看你在操场跑步，看你在教室做题，看你因为别人的嘲笑偷偷抹眼泪……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身材，不是因为你的样子，是因为你明明那么难，却还笑着跟我说‘没关系’……毕业那天，我想跟你求婚，想带你回家，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女孩……晚秋，我喜欢你，很久了。”

　　情书念完，张泽已经泣不成声。林晚秋的魂魄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斑迹渐渐淡去，透明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柔和。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知道了，我不怪你了。”
　　Npc们都化成晨光点点消散而去。
　　“恭喜玩家通关，下一层将在两天后开启。”
　　“给我们4天时间，可是我们连4天都不到，太简单了还是。”张强笑道。
　　叶泊说道：“没这么简单，只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