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预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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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课结束，余年正收拾自己的笔记。徐在看着他的侧影，手指在桌下反复捏紧又松开，终于深吸一口气，开口：
“哥。”
“嗯？”余年没有抬头，将一支笔仔细地插入笔袋的隔层。
“就是……过两天社区有篮球赛，我们队要集训。”徐在语速有点快，“队长让我下午去练球，可能……会占用一些下午的学习时间。我会尽量晚上补上，保证完成任务！”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待判决。
余年拉上笔袋拉链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徐在。少年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怕被拒绝的忐忑。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沁汗的鼻尖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余年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气音太轻，轻到徐在怀疑是自己幻听。
“篮球赛，当然可以参加。”余年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和？“运动是好事。而且我又不是天天逼着你学，弦绷得太紧反而不好，适当放松是必要的。”
徐在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像是瞬间被点燃的星火：“真的？那……那我下午去训练，可以吗？”
“可以。”余年点头，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最近表现很好，进步很明显，基础也巩固得差不多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决定，“之后补课的频率，或许可以调整为三天一次。这样你白天有更完整的时间安排自己的事，晚上也有足够时间消化和完成我布置的练习。”
三天一次？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噗通一声掉进徐在刚刚雀跃起来的心湖里，漾开的却不是喜悦的涟漪，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空落。
那我得隔多久才能见到你啊？
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咬在舌尖。他不能这么说，这太奇怪了，像个离不开家长的小孩。他应该为“减负”而高兴，为有余年这样“通情达理”的老师而感激。
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然后努力扯出一个更大的、却有些失真的弧度：“……三天一次啊？也、也好，哥你也能轻松点。”
余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瞬间的情绪变化，和那过分用力的笑容。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解释道：“学习需要自主消化和练习的时间，填鸭式的密集授课效率未必高。调整为阶段性梳理和重点突破，可能更适合你现在的阶段。”
他说得有理有据，完全是从教学效果出发的理性考量。
徐在低下头，看着自己英语笔记本上日益工整的字迹，闷声应道：“……嗯，我听哥你的。”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先前因为被允许打篮球而升腾起的轻松和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三天一见”稀释得所剩无几。
余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拿起自己的书包，站了起来。
“那就这样。今天的作业照旧，明后两天自己安排，完成我划定的练习和预习。大后天上午九点，老时间，检查作业并上下一个章节。”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篮球训练……注意安全，别受伤。”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徐在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下了楼，穿过院子，消失。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对面空了的座位。桌面上还有余年留下的一支备用铅笔，和一点极其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三天。
要隔两个晚上，一个完整的白天，才能再见到他。
徐在忽然觉得，被允许去打篮球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值得高兴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臂弯里。
徐在突然回头。
“那你会来看我的球赛吗？“
空气在徐在那句问话后，仿佛凝滞了。
他看着余年，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混合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孤注一掷的勇气。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冒失了，太得寸进尺了。余年答应调整补课时间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他凭什么还要求更多？
余年显然也愣住了。他抬起眼，目光与徐在灼热的视线撞在一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荡开，随即又迅速被理性的冰层覆盖。
他微微蹙起眉，不是不悦，更像是在处理一个超出预设程序的请求。
“我……”余年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我对这些……不太了解。”
这不是拒绝，但也绝非答应。是一个客观陈述，将问题抛回给了徐在。
徐在的心脏像被一根细线悬着，不上不下。他立刻抓住这并非完全闭合的缝隙，语速加快，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和笨拙的诱惑：
“不了解也没关系！就是……就是很热闹，大家打球，很多人看，加油声很大。”他试图描绘一个有趣的画面，但语言贫乏，“而且……而且就在社区体育馆，很近的！不用很久，你来看一小会儿也行……或者，或者比赛结束，我们可以一起去吃冰？巷口新开了家豆花店，冰豆花特别好吃！”
他几乎是在语无伦次地罗列着“好处”，像个急于推销的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余年，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动。
余年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徐在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少年的期待像夏日的阳光，炙热、直接，几乎要将他那层习惯性的疏离外壳烤化。
他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粗糙的帆布表面。
去看篮球赛？人很多，很吵，充满汗水和荷尔蒙的气息。那是一个与他日常世界截然相反的、过于喧嚣和直白的场景。按照他固有的行为模式，他会礼貌而坚定地婉拒。
但是……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片段：徐在听他讲题时，偶尔走神望向窗外球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渴望；他提起篮球时，脸上那种鲜活明亮的光彩；还有他此刻，用尽全力、甚至有些笨拙地发出邀请的样子。
“是什么时候？”余年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依旧，却让悬着心的徐在猛地一颤。
“周六那天！下午一点开始！”徐在立刻回答，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雀跃，“我们队大概三点左右上场！”
“下午三点……”余年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脑中核对日程。他其实没什么固定的周六的安排。
“嗯！”徐在用力点头，屏息等待。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蝉鸣透过窗户传来，显得室内格外安静。
终于，余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妥协。
“如果那天没有其他安排，”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徐在，给出了一个严谨的、留有充分余地的答复，“我会去看看。”
不是“我会去”，也不是“我一定去”。是“如果没有其他安排，我会去看看”。
但这对徐在来说，已经足够了！不，是远远超出了预期！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他胸腔里炸开，瞬间点亮了他的整个世界。
“真的吗？！”他跳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那颗虎牙也藏不住地露了出来，“太好了！哥你来看，我肯定打得特别卖力！我们队一定能赢！”
看着徐在瞬间被点燃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余年微微一怔。那笑容太过明亮，带着纯粹的快乐和感染力，让他心头那点因为打破计划而产生的轻微不适感，悄然消散了些许。
“嗯。”余年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加快了收拾东西的动作，“先专心完成这几天的任务。如果作业完成得不好，我可能就没时间去看比赛了。”
这是威胁，也是督促。但徐在听在耳里，却自动翻译成了甜蜜的激励。
“保证完成任务！”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绝对让哥挑不出错！”
余年看着他兴奋难抑的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光影的错觉。他没再说什么，背起书包，走向门口。
“余年哥！”徐在在他身后喊。
余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徐在的声音里带着笑，还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开心。
余年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徐在却还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原地蹦了一下，用力挥了挥拳头。
“Yes！”他低声欢呼。
窗外，阳光正好。
而斜对面那扇窗户后，余年放下书包，走到书桌前，却没有立刻坐下。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到两周后的那个周六，目光落在那个日期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那个日期旁边，用很轻很轻的笔触，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篮球简笔画。
画完，他盯着那个小篮球看了一会儿，随即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合上了日历。
耳朵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预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