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年有余，余余在年 ...
-
余年回到家时，客厅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汪奶奶已经歇下，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咔，咔，咔，规律得像另一种形式的心跳。
他轻手轻脚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书桌上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笼着一小片桌面，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几支削好的铅笔，和……他带回来的、徐在的那几张英语试卷。
卷子边缘有点皱，是被人反复翻看过的痕迹。红色叉叉在暖光下不那么刺眼了，反而像某种笨拙的、等待破译的密码。
余年没立刻坐下。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凉意涌进来，吹散房间里隐约残留的、属于另一个少年的气息——那种阳光晒过衣物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汗水的咸和薄荷沐浴露的清爽。
很奇怪。明明徐在没来过这个房间，可余年就是觉得，空气里还留着点他的“动静”。
他摇摇头，像要甩掉这无稽的联想，走回书桌前坐下。
先看卷子。
他把三张卷子平铺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圆珠笔，一支绿色荧光笔，还有一支黑色的铅笔。不同颜色代表不同问题类型：红色标语法结构硬伤，绿色划词汇理解偏差，黑色记思维习惯误区。
笔尖落下时，他进入了一种绝对专注的状态。世界缩窄成纸张上的字母排列、时态转换、从句嵌套。徐在那些错误在他眼里不是“粗心”或“笨”，而是一张清晰的思维地图——哪里走了岔路，哪里地基不稳，哪里需要架一座桥。
他发现徐在其实不懒。一些冷僻的单词他居然写对了，阅读理解里需要推断的题也能蒙个大概。问题在于他的英语是“散装”的——单词是单词，语法是语法，像一堆没按图纸拼接的乐高积木，各自精美，合起来却不成型。
余年拿过一本新的活页本，在扉页写下“徐在暑期英语提升计划”，字迹工整清晰。
写着写着，他笔尖一顿。
脑海里忽然闪过晚饭时的画面——徐在给他夹菜，眼睛亮亮地说“余年哥你尝尝这个”，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温度很高。
还有刚才在他房间，徐在滑着椅子靠过来，距离近到能看清他T恤领口下锁骨的形状，和脖子上细小的汗毛。他说“小鱼老师”时，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还有点……撒娇？
余年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按下去。
再睁开时，他翻到新的一页。
夜渐深。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余年写满了三页纸，详细到每天的学习内容、练习量、甚至休息间隔。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指关节。计划很完美，理性，高效，目标明确。
可是……
他目光落在计划表最后一行预留的“备注”栏。那里还空着。
脑海中又浮现徐在的脸。不是晚饭时热闹的笑脸，也不是补课时假装认真的脸，而是……今天下午在公交站台，雨丝和阳光同时落下的那一瞬间，他骑着车经过时，无意间瞥见徐在望向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很空，没有平时的嬉笑或活力，只是纯粹地、专注地看着他。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身后某个遥远的地方。
余年拿起铅笔，在“备注”栏里，用很轻的笔触补了一行小字：
“重点：建立信心。错误不是失败，是地图上的‘此路不通’标记。多鼓励。”
写完这行字，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不像自己会写的东西。太……软了。
他伸手想用橡皮擦掉，指尖触到纸面，却停住了。
窗外传来细微的虫鸣。夜风拂过窗帘，带来楼下院子里那架秋千铁链轻微的、晃动的摩擦声。
余年最终没有擦掉那行字。
他把计划表仔细地从活页本上取下，夹进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里，封面上用马克笔写了“英语”两个字。然后他关上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躺到床上时，他眼前还是那些红色的叉叉，和徐在睁大眼睛说“小鱼老师”时，眼里闪烁的、像夏夜星光一样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早晨八点五十，梧桐里的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润得颜色深了一层，空气里漂浮着清新的草木香和隐约的早餐气息。
余年准时出现在徐在家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绿色的棉质短袖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手里除了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还多了一个米白色的帆布袋，看起来沉甸甸的。
开门的是徐母，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见他便笑了：“小余来啦！这么早？吃过早饭没？”
“吃过了，谢谢阿姨。”余年微微颔首，声音带着晨起的清润，“徐在……”
“在呢在呢！”徐在的声音从楼梯上咚咚咚地滚下来，人影几乎同时窜到门口。他显然刚洗漱完，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身上套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脸上是藏不住的、明亮的笑容，“小鱼老师早！”
这个称呼让余年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快进来。”徐母招呼着。
“不了阿姨，”余年却站在门口没动，他把手里的帆布袋往前递了递，“这些书给徐在。”
徐在连忙接过来，袋子比想象中沉。他低头一看，里面是几本看起来半新不旧的英语学习书：《高中英语语法思维导图》、《高考英语长难句破解》、《语境词汇记忆法》，还有两本厚厚的、打印并装订好的习题集，封面手写着“精选完形填空100篇”、“阅读理解进阶训练”。
书页边缘有淡淡的翻阅痕迹，一些重点处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出，空白处还有细密的、工整的笔记。是余年自己的书。
“这些是我高中和大学辅修时用的，”余年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比较适合你的情况。语法那本可以当工具书随时查，长难句和词汇书配合计划每天看一小节。习题集……”他顿了顿，“一周完成一本的标注量就可以，不用贪多。”
徐在抱着沉甸甸的书，指尖能感受到纸张温润的质感，和那些字迹留下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凹痕。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些书，是余年曾经一页页读过的，那些笔迹，是他认真思考时留下的。现在，它们到了自己手里。
“谢谢……”他声音有点哑，抬起眼看向余年，“我会好好用的。”
余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转而递上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学习计划在里面。从明天开始正式实施，今天你可以先熟悉一下材料和计划。”
徐在接过文件夹，指尖不经意擦过余年的手指。依旧是微凉的触感。
“今天……不能开始吗？”徐在忍不住问，语气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余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你需要时间通读计划，预习第一章内容。有效学习需要准备。”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始。带好我给你的书，和你的笔记本。”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交接任务，微微朝屋里还在厨房张望的徐母点了点头：“阿姨，那我先回去了。”
“哎，小余，进来坐会儿呀……”徐母话没说完，余年已经转身。
“余年哥！”徐在抱着书追出门槛。
余年停在台阶下，回过头。晨光斜斜照在他侧脸上，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眼里带着询问。
徐在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明天见。”
余年看着他，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嗯。明天见。”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斜对面的院子，推开那扇爬满凌霄花的院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徐在抱着书和文件夹，站在自家门口，直到那扇门完全关上，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怀里书的重量真实地压在他的手臂上，文件夹的边缘抵着他的胸口。
他先把那几本厚重的书在书桌上一字排开。手指抚过封面，触感温润。翻开《高中英语语法思维导图》的扉页，右下角用蓝色钢笔写着两个清瘦工整的字：
余年。
徐在的指尖悬在那两个字上方，停住了。
余年的字……很特别。不是那种板正的印刷体，也不是张扬的连笔。每个笔画都干净利落，起笔收锋都很清晰，带着一种理性的克制。但偏偏字的骨架间有种奇异的柔软感——特别是“年”字最后那一竖，末尾有个极细微的、向上勾起的小弧度，像小鱼摆尾时溅起的一小滴水花。
为什么连字都像小鱼？
徐在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地笑了。他伸出食指，极轻地、沿着那两个字虚虚地描摹了一遍。墨迹早已干透，纸面光滑，他却仿佛能感受到笔尖划过时，余年手指的力度和温度。
他的目光又落在自己的名字上——文件夹封面上，他自己大大咧咧写的“徐在”，两个字张牙舞爪，几乎要冲破纸面。和旁边那清隽的“英语”二字放在一起，对比鲜明得有点好笑。
一个在。一个年。
徐在。余年。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念。一遍，两遍。舌尖抵着上颚，气流轻轻送出，简单的音节碰撞，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年年有余，余余在年。
徐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晨风吹过，翻动了书页，那些余年留下的笔迹在阳光下忽明忽暗，像沉默的指引。
他把书和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转身进屋，嘴角扬起一个压不下去的、傻气又坚定的弧度。
明天。
他的夏天，他的“小鱼老师”，他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就要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年年有余，余余在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