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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鱼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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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奶奶和余年敲门时,是徐父开的门。他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身上带着厨房里暖烘烘的烟火气。
“汪阿姨,您来了!快请进。”徐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温和,他侧身让开,目光自然地落到余年身上,“这位就是余年吧?刚刚徐在就一直提起你。”
徐在从他爸身后探出头,眼睛亮亮的,声音都比平时规矩了几分:“余年,汪奶奶。”
余年今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透出水果的轮廓。“徐叔叔好。”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外婆带了些自己种的小番茄。”
“哎哟,太客气了!”徐母也从厨房迎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进来坐,老徐,给汪阿姨泡茶。”
客厅里瞬间热闹起来。徐父张罗着泡茶,徐母又折回厨房看火候,徐在则像只不知该围着谁转的陀螺,最后还是蹭到余年旁边:“我帮你放?”
“不用。”余年把纸袋轻放在茶几上,里面红彤彤的小番茄圆润可爱。他在汪奶奶身旁的沙发坐下,背脊挺直,是一种有教养却不显拘谨的姿态。
汪奶奶和徐父显然很投缘。汪奶奶是曾经中学历史老师,说话不急不缓,徐父则见识广博,两人从老城墙聊到巷口那几株梧桐树的年岁,笑声阵阵。
徐在挨着余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拳头的距离。他能闻到余年身上极淡的、类似晒过太阳的干净织物气息,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自家厨房炖肉的香气。
“小余在A大念书?真了不起。”徐父将泡好的茶递过去,语气里是长辈对优秀晚辈的天然欣赏。
“谢谢叔叔。”余年双手接过茶杯,“只是运气好。”
“这孩子就是谦虚。”汪奶奶拍拍余年的手,对徐父说,“他呀,读书肯下功夫,就是太静了,放假就知道窝在家里。我让他多出来走动走动,跟小徐这样的同龄人玩玩才好。”
徐在立刻接话,笑容灿烂:“是啊是啊,余年哥要常来玩!”说完悄悄瞥了余年一眼。
余年捧着温热的茶杯,氤氲的水汽柔和了他侧脸的线条。他没看徐在,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外婆,也像是应了徐在那句“常来玩”。
晚饭吃得格外热闹。徐母的手艺好,汪奶奶健谈,徐在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活跃气氛,一会儿给汪奶奶夹菜,一会儿给余年递饮料,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围着餐桌打转的大型犬。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徐在的学习上。
“小徐今年高三了吧?学习紧张哦。”汪奶奶关切地问。
“还行还行,”徐在挠头,笑容有点心虚,“就是英语……有点拖后腿。”
徐母立刻接话,语气是亲妈特有的恨铁不成钢:“何止拖后腿?上次模拟考英语差点没及格!这孩子,单词背了就忘,语法一塌糊涂,愁死我了。”
余年正安静地挑着鱼刺,闻言筷子顿了一下。
汪奶奶眼睛一转,看了看自家外孙,又看了看满脸写着“救救我”的徐在,忽然笑了:“年年英语不是挺好的吗?高中那会儿还拿过什么竞赛奖来着?”
余年抬眼:“外婆……”
“反正你暑假也没什么事,”汪奶奶笑眯眯地截住他的话,“整天窝在家里看书,对身体也不好。不如给小徐补补课?就当活动活动,也帮帮邻居。”
徐在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余年。
余年垂着眼,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外婆碗里,沉默了几秒。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如果徐在不介意的话。”余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不介意!完全不介意!”徐在几乎是立刻接话,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连忙压低音量,但眼里的光压不住,“那可太感谢了!余……余年哥。”
徐父也高兴:“那怎么好意思麻烦小余……”
“不麻烦。”余年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要徐在想就可以。”
“可以!太可以了!我非常非常想的”徐在点头如捣蒜。
饭后,余年跟着徐在上了楼,第一次走进他的房间。
房间比余年想象中整洁——或者说,是临时整理过的整洁。书桌上摊开的英语练习册、卷子、笔记本都堆在一边,床上的被子勉强叠成了豆腐块,墙上贴着NBA球星海报和几张奖状,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和少年居所特有的、干净的热气。
“有点乱……”徐在有点不好意思,手脚麻利地把椅子上的衣服抱起来塞进衣柜。
“没关系。”余年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些学习资料,“把最近的试卷和答题卡给我看看。”
徐在乖乖找出文件夹,里面是最近三次考试的英语卷子,分数一次比一次扎眼:92,88,75。答题卡上红色叉叉连成一片,作文区域更是惨不忍睹。
余年拿起最近的那张答题卡,手指顺着题目一行行看下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批评的神色,而是一种专注的分析状态,像医生在看化验单。
徐在靠在桌边,目光却没落在卷子上。
他在看余年。
看余年低垂的睫毛,在台灯光线下投出小片阴影;看他握着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看他因为思考而无意识轻抿的嘴唇,颜色很淡,像初开的樱花。
“你的主要问题不是单词量,”余年忽然开口,声音把徐在从走神中拽了回来,“是语法体系和句子结构理解。”
他指着完形填空的几道错题:“这几题考的其实是同一类从句引导词的区别,你全错了,说明这个知识点你没建立起来。”
又指向阅读理解:“长难句拆解能力弱,读到一半就丢失主干,只能靠猜。”
最后是作文:“中式思维太明显,句子都是单词堆砌,没有英语的骨架。”
他说得平静、客观,像在陈述实验现象。可徐在听得心不在焉——他只是在想,余年说话时喉结会轻轻滑动,脖颈的线条干净又脆弱。
“徐在。”余年抬起头,正好撞上徐在直勾勾的视线。
“啊?嗯!我在听!”徐在猛地回神,用力点头。
余年看了他两秒,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无奈。他没说什么,只是转回头,拿起另一份笔记:“我刚才说的,你听进去了多少?”
“百分之八百!”徐在保证。
余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出现类似“系统延迟”的反应。他放下笔记,重新拿起那张分数最低的卷子:“那我再说一遍。认真听。”
这一次,他讲得更慢,用红笔在题目旁边写注解,偶尔停下来问“这里明白吗”。徐在总算把心思拉回来一点,跟着他的笔尖走,发现余年讲题确实清晰——不炫技,不绕弯,直指要害,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所以,你欠缺的不是努力,是方法。”余年总结,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关键词,“今晚我先给你整理一份提升计划,后天开始按计划走,争取提个二十分。”
“好!”徐在应得响亮。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风声,和余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台灯的光把他半边身子照得暖黄,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界限分明。
徐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脚下一蹬——他坐着带滑轮的电脑椅,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余年身边。
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书本和薄荷混合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余年笔尖一顿,没抬头,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现在……”徐在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带着笑,“我是不是该叫你‘小鱼老师’了?”
当“小鱼老师”这个称呼从舌尖滚出来时,徐在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它出现得那么自然,像早就藏在喉咙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游出来。
因为余年太像一条小鱼了。
这个称呼让余年的睫毛颤了颤。他沉默了几秒,笔尖在纸上无意义地点了点,才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声音说:
“……别乱叫。”
说完,他像是要逃离这个过于靠近的磁场,伸手拿过徐在摊在桌角的英语笔记本,低头翻看起来。可徐在注意到,他翻页的指尖,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而徐在自己,坐在离他不到三十公分的椅子上,看着暖光下余年沉静的侧脸,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夏天的汽水被轻轻摇晃后,涌起了细小而雀跃的气泡。
他知道,这个暑假,注定要和以前所有的暑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