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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真正的样子 ...

  •   八月的尾巴,空气里开始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秋天的干爽。徐在的开学日像悬在头顶的倒计时,让梧桐里巷子里的每一次蝉鸣,都染上了告别的意味。

      或许是察觉到了儿子最近总往斜对面跑,也或许是单纯想抓住夏天的尾巴,徐母在一个周末早晨宣布:“老徐,咱们明天去雁回山野炊吧!叫上汪阿姨和小余一起,小在马上开学了,难得放松一下。”

      徐在正咬着油条,闻言眼睛瞬间亮了,第一个念头就是:可以和余年一整天待在一起!

      “妈!好主意!”他差点跳起来,然后努力按捺住兴奋,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余年哥他们有空吗?”

      “我这就去问。”徐母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就往外走。

      徐在的心跟着提了起来,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几分钟后,徐母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汪阿姨可高兴了,说好久没出门走走了。就是小余那孩子……”她顿了顿,“好像有点犹豫,说山里凉,怕外婆累着。”

      徐在的心咯噔一下。

      “不过汪阿姨说了,‘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就得出去活动活动!’小余也就没再说什么了。”徐母笑着摇摇头,“这孩子,孝顺是孝顺,就是心思细,想得多。”

      徐在松了口气,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立刻跑回房间,开始翻箱倒柜,琢磨明天穿什么,带什么,怎么才能“自然”地和余年多待一会儿。

      出发前夜,余年家里面灯还亮着,隐约传来对话声。

      是汪奶奶带着笑意的嗓音:“……不是说不想去吗?怎么收拾出这么大一个包?我们这是去野炊,又不是搬家。”

      接着是余年平静无波的回答之后:“有备无患以防万一”

      野炊地点选在山腰一处开阔的草坪,紧邻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到达时已近中午,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洒下来。大人们忙着从车上卸下食材和炊具,徐在则和余年一起,负责搭建晚上过夜用的帐篷。

      是三个独立的双人帐篷。徐在主动包揽了体力活,吭哧吭哧地支着骨架,敲着地钉。余年话不多,但动作利落仔细,他将内帐的角落抻得平平整整,又仔细检查了每一处拉链和通风口。

      “哥,你这手法够专业的啊。”徐在擦着汗,看余年熟练地固定防风绳。

      “以前参加户外观测活动,学过。”余年低头打着绳结,声音平淡。

      帐篷搭好,像三朵突然长出来的、色彩鲜艳的蘑菇。午餐是热闹的烧烤,炊烟混合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在山林间。午后,大人们坐在折叠椅上喝茶聊天,享受难得的闲暇。徐父和汪奶奶甚至拿出了一副象棋,在树荫下对弈起来。

      徐在躺在新铺好的防潮垫上,透过帐篷顶部的纱网,看着被树梢切割成碎片的蓝天。旁边的帐篷里,余年正安静地整理着他的背包——即使出来野炊,他的东西也收纳得一丝不苟。

      “哥,”徐在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余年的帐篷开口,“你们大学……是什么样的?”

      余年停下动作,抬眼看他:“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呗。”徐在用手枕着头,“还有一年,我也得选了。我妈想让我报师范,说稳定。我爸随我。我自己……其实有点迷茫。”

      余年沉默了片刻,从帐篷里出来,坐到了徐在帐篷门口的阴影处。他没有进去,保持着一点距离。

      “大学……”他斟酌着词汇,目光望向远处苍翠的山峦,“和高中很不一样。自由很多,需要自己规划的时间也很多。课程深度和广度都不同,你会接触到很多完全陌生的领域,有些会让你感兴趣,有些可能会让你觉得枯燥。”

      “那你学的专业呢?你喜欢的吗?”徐在追问。

      “嗯。”余年点头,“逻辑清晰,体系严密。解决问题的时候,有确定的路径和答案可循。”他说这话时,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冷静而专注,那是提到真正热爱事物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徐在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余年的未来,清晰、坚定,像一条笔直向前的轨道。而自己的,还笼罩在迷雾里。

      “真好啊。”徐在低声说,翻过来平躺着,望着帐篷顶,“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好像什么都还行,又好像什么都不够好。打球还行,但成不了职业;学习嘛,马马虎虎,要不是你帮我补英语,可能连个好点的一本都悬。”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挺羡慕你的,哥。目标明确,每一步都走得稳。”

      山林间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溪水潮湿的气息。

      余年没有立刻接话。他抱着膝盖,目光落在徐在帐篷里那个随意扔着的、印着篮球明星的背包上,又移到他因为运动而晒成小麦色的、充满生命力的手臂上。

      “羡慕我什么?”余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按部就班,生活像一张写满公式的纸?”

      徐在一愣,转过头看他。

      余年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远处。“徐在,”他叫他的名字,语气是一种罕见的平直,“你的未来,未必需要现在就规划成一条直线。”

      “嗯?”

      “你打球时的专注和热情,你可以为了一个目标能咬牙坚持的韧性,你和人相处时那种……毫无保留的真诚。”余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这些特质,比一张漂亮的成绩单,或者一个听起来光鲜的专业,更接近‘未来’的本质。”

      徐在怔住了。他没想到会从余年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一直觉得,在余年这套精密运行的系统里,“计划”、“成绩”、“确定性”才是最高价值。

      “未来的形状,不是在十八岁这年就用模具定好的。”余年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山涧溪流,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徐在心头的迷茫,“它更像山间的云,会被风吹动,被阳光照亮,也会被突如其来的雨打散。但云本身,一直在那里。”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阳光下,毫无遮挡地、平静地看向徐在的眼睛。

      “你有足够的热量,去蒸发水分,形成你自己的‘云’。”他说,“剩下的,交给风和时间去塑造形状。急什么?”

      风穿过帐篷间的空隙,轻轻拂过两个少年的脸颊。

      徐在看着余年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蓝天、树影,和他自己有些呆愣的脸。他心脏鼓噪起来,不是因为迷茫,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和托住的震动。

      余年不是告诉他答案,而是给了他一种全新的、看待“未来”的视角。

      “所以……”徐在喉咙有些干,他舔了舔嘴唇,“我不用急着现在就想好一切?只要……只要我继续像现在这样,保持我的‘热量’?”

      “嗯。”余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移开了视线,耳廓在阳光下显得有点薄,几乎透明,“保持你本身的样子,就很好。”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超出了平时交流的范畴,有些生硬地站起身。“我去看看水烧好了没有。”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向炊具那边,背影依旧清瘦挺直。

      徐在却还躺在帐篷里,望着余年刚才坐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山林气息的味道。

      他慢慢抬起手,遮在眼前,指缝里漏下斑驳的阳光。

      保持我本身的样子吗?

      他想起自己打球时的畅快,想起解出一道难题时的成就感,想起每天早上去“偶遇”余年时,心里那份按捺不住的雀跃。

      他的热量……似乎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身边这个清冷又温柔的人。

      未来的形状,是山间的云。

      那余年会是他未来那朵云里的……水分,还是照亮云彩的光呢?

      徐在不知道。

      但他第一次觉得,那个叫做“未来”的、庞大而模糊的词语,因为有余年今天的这几句话,变得不那么令人害怕,甚至……有了一点可以期待的、柔软的形状。

      傍晚,夕阳将山峦染成金红色。两顶帐篷安静地立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小的星球。其中一个星球里,名叫徐在的少年,正枕着胳膊,望着帐篷外开始闪烁的星星,心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保持你本身的样子,就很好。”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清新织物气息的睡袋里。

      保持你本身的样子。

      这句话,究竟是说给徐在听的……

      还是说给那个习惯了用计划和理性包裹自己、几乎忘了“本身样子”是什么的……自己听的?

      山风轻柔,林涛阵阵。

      两个少年,隔着一层薄薄的帐篷布,在同一个星空下,想着彼此,也想着那个被重新定义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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