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停之前》一只伤心椰

11、费尽心思的偶遇

　　补课频率降为三天一次后，日历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八月的气流开始带上若有似无的、属于秋天的干燥气息，梧桐里巷子口的蝉鸣，也从撕心裂肺的激昂，渐渐透出几分力竭声嘶的倦意。

　　徐在的开学日，像悬在盛夏末尾的一枚小小倒计时。

　　时间忽然变得金贵起来。那些被允许“自由安排”的白天，不再仅仅属于篮球和游戏，更被徐在开发出了新的、充满创造性的用途——制造与余年的“偶遇”。

　　这需要一点技巧，一点耐心，和很多很多的“刚好”。

　　早晨七点半，徐在会“刚好”在巷子口的早餐摊买豆浆油条，当余年拿着饭盒下楼给汪奶奶买清粥小菜时，就能“刚好”碰见。徐在会笑得比初升的太阳还灿烂：“哥，早啊！吃了吗？这家的油条今天特别脆！”

　　下午三点左右，余年通常会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看书。徐在就“刚好”抱着篮球从外面回来，汗流浃背地经过他家门口，隔着低矮的院墙，“刚好”口渴难耐：“哥，能借口水喝吗？”余年会放下书，默不作声地进屋倒一杯凉白开递出来。徐在接过，咕咚咕咚灌下去，眼睛却弯弯地看着余年被葡萄叶光影切割的侧脸。

　　傍晚散步时间更是绝佳的“轨道交汇点”。徐在会算准汪奶奶和余年出门遛弯的路线，“刚好”在街心小花园或者河滨步道“跑步”经过。他会停下来，喘着气打招呼，跟汪奶奶聊几句天，然后很自然地走在余年身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从“今天好热”到“开学要分班”，琐碎平常，却让徐在觉得，傍晚的风都变甜了。

　　这些“偶遇”短暂，寻常，甚至有些笨拙。徐在不敢做得太明显，怕余年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穿他所有小心思。他只能像一个过于谨慎的天文学家，计算着另一颗星的运行轨迹，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让自己的轨道轻微偏移，以换取几分钟短暂的交汇与光芒共享。

　　而余年，似乎对此一无所觉，又或者……了然于心却选择了默许？

　　他会在徐在“偶遇”时，给予平淡的回应，递出水杯，回答关于天气的废话，偶尔在散步时，听徐在喋喋不休说着开学焦虑时，淡淡插一句：“按照计划复习，问题不大。”

　　没有戳破，没有远离。他的态度像夏末的天空，依旧平静高远，但徐在敏感地察觉到，那片平静之下，某种默许的厚度在增加。比如，后来他再“借口水喝”，余年有时会直接指指厨房的方向：“自己倒。”比如，散步时如果他沉默太久，余年会瞥他一眼，虽然不说话，但那眼神似乎是在问：“怎么不吵了？”

　　开学前一周的某个下午，补课日。

　　内容结束后，余年照例布置后续几天的自学任务。徐在一边记，一边偷瞄余年整理书本时低垂的睫毛。窗外的光线已经染上了初秋的淡金色。

　　“哥。”徐在忽然开口。

　　“嗯？”

　　“我开学以后……还能来找你问问题吗？”徐在问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边缘，“就……周末或者晚上，我不打扰你太久。”

　　余年抬起眼，看向他。少年脸上有努力掩饰的忐忑，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执着。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对徐在来说像一个世纪。

　　然后，余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像是呼吸的变调。

　　“可以。”他说，语气依旧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有实在解决不了的，可以发信息。周末……如果我有空。”

　　这几乎是一个承诺了。一个在他那套精密系统里，为徐在额外开辟的、长期的“访客通道”。

　　徐在的心脏猛地被喜悦涨满，他用力点头：“嗯！我保证不随便打扰！就……就问真的不会的！”

　　余年看着他瞬间明亮起来的笑脸，没说什么，只是将最后一张习题纸递给他：“这几道，开学前做完。”

　　“保证完成！”徐在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余年的手指。这一次，余年没有立刻收回手。

　　那一瞬间的接触短暂得如同幻觉，却让徐在耳根发烫。他抱着书本和习题，脚步轻快地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见余年已经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了那本厚厚的英文原著。侧影沉静，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但徐在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金星式环绕”，似乎终于得到了这片“夜空”默许的、长期的观测许可。

　　盛夏将尽，梧桐叶子边缘已泛起最早的一丝黄意。

　　而少年心中那颗名为“喜欢”的星星，却正运行到离他最亮的近日点。光芒灼热，轨道坚定，并且，拥有了继续运行下去的全部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