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语》墨染春山

3、第 3 章 南方的

　　南方的秋天，天气总是变幻莫测。上午还是阳光明媚，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天色却阴沉得如同傍晚，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坠下来。
　　林栀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摇曳的树枝，心里隐隐担忧。她早上出门时，并未看到天气预报说有雨。
　　果然，下课铃刚响，积蓄已久的雨水便哗啦啦地倾盆而下，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急促的噼啪声。教室里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完了完了！没带伞！”沈雨晴哀嚎一声，趴在桌上，“我妈早上还提醒我来着，我给忘了！”
　　林栀默默地收拾着书包，心里也是一沉。她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桌洞，看来今天注定要变落汤鸡了。
　　同学们陆续离开，有的结伴冲进雨幕，有的被家长接走，教室里逐渐空旷下来。江淮和他那几个哥们似乎也都没带伞，正聚在教室后门商量着什么。
　　“跑回去吧！反正也不远，正好洗个澡！”一个男生提议道。
　　“我看行，这点雨算什么！”立刻有人附和。
　　江淮笑了笑，没反对，似乎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林栀和沈雨晴还留在座位上，等着雨势能小一些。
　　“哎，林栀，沈雨晴，你们也没带伞？”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林栀抬头，看见陈澈拿着两把伞走了过来。他将其中一把递给沈雨晴，“我和物理老师多借了一把，你们先用吧。”
　　沈雨晴眼睛一亮，立刻跳起来：“陈澈！你简直是救命恩人！”她接过伞，又看向林栀，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突然捂住肚子，“哎呦，不行！栀栀，我……我好像吃坏肚子了，得先去趟厕所！你们先走，不用等我！”
　　说完，不等林栀反应，她把伞塞回给一脸错愕的陈澈，飞快地冲出了教室，方向确实是卫生间。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林栀愣住了，她立刻明白了好友的“好意”。沈雨晴是想制造她和陈澈单独相处的机会。可这完全搞错了对象！林栀尴尬地脚趾抠地，恨不得立刻消失。
　　陈澈举着那把多余的伞，似乎也有些无措，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林栀：“那……林栀，要不……”
　　就在这时，后门那边的讨论似乎有了结果。
　　“走吧！”江淮招呼了一声，几个男生准备冲进雨里。
　　经过林栀和陈澈身边时，江淮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孤身一人、面露难色的林栀，又看了看旁边拿着伞、似乎欲言又止的陈澈。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作业是什么”：
　　“林栀，没带伞？正好，我送你到公交站吧。”
　　“轰——”地一声，林栀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在跟她说话？要送她？
　　她猛地抬头，撞进江淮清澈的眼眸里。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随意的笑容，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啊？我……”林栀舌头打结，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走吧，雨好像又大了。”江淮已经率先走到了走廊边，回头看她。
　　陈澈见状，微微松了口气，对林栀温和地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他撑着另一把伞，快步走进了雨幕中。
　　林栀几乎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挪到了江淮身边。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不算很大，但足以容纳两个人，前提是……距离不能太远。
　　“走吧。”江淮说着，很自然地将伞向她……这边倾斜了一些。
　　迈入雨中的第一步，林栀感觉自己像个同手同脚的机器人。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却丝毫掩盖不住他震耳欲聋的心跳。鼻尖萦绕的，全是江淮身上那股干净好闻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她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身体僵硬地保持着尽可能远的距离。半边肩膀很快就淋湿了。
　　“你站进来一点，衣服都湿了。”江淮注意到了，出声提醒，甚至伸出手，虚虚地在她另一侧肩膀上带了一下。
　　那个短暂的、几乎没有实质接触的动作，却让林栀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伞中心缩了缩。现在，他们的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她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属于男生的温热体温。
　　这段从教学楼到公交站的路，不过五分钟，对林栀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如一个呼吸。
　　江淮似乎为了缓解沉默的尴尬，随口找了个话题：“今天数学课最后那道题，你听懂了吗？”
　　“还……还好。”林栀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觉得解法挺巧妙的，不过老张讲得有点快……”江淮自顾自地说起了解题思路。
　　林栀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的全部感官都用来感受这奢侈又煎熬的近距离。她只能模糊地“嗯”、“啊”着回应，希望他不会觉得她太无趣。
　　终于，公交站到了。雨势未减，站台上空无一人。
　　“谢谢……”林栀从伞下钻出来，低着头，小声道谢，声音淹没在雨声里。
　　“没事，车快来了吧？那我先走了。”江淮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朝她挥挥手，转身便撑着伞，跑向了不远处还在雨里等他的那几个哥们。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中，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膀，带来冰凉的触感，但她的脸颊和被他虚扶过的肩膀，却依旧滚烫。
　　她抬起手，看着刚才几乎要触碰到他手臂的那一侧，指尖微微颤抖。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把伞下，短暂却真实的，属于他的空间和气息。
　　另一边，沈雨晴从教学楼的另一个门溜出来，正好看到陈澈撑着伞独自走在前面，她三两步追了上去，挤进他的伞下。
　　“嘿！够意思啊陈澈，还知道借伞！”
　　陈澈被她吓了一跳，看到是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的肚子好得真快。”
　　沈雨晴嘿嘿一笑，全然没有不好意思：“我这不是给栀栀创造机会嘛！谁知道江淮半路杀出来了……”她撅起嘴，有点遗憾，但很快又兴奋起来，“不过你看江淮刚才！多绅士！还送栀栀去车站！有戏，绝对有戏！”
　　陈澈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沈雨晴，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眼睛却亮得惊人。他默默地又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轻声说：“你呀……别瞎操心。”
　　“我哪有瞎操心！我这是助人为乐！”沈雨晴反驳，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和栀栀真得淋雨了。”
　　“举手之劳。”陈澈看着前方湿漉漉的地面，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雨还在下，一把伞下，是活泼少女的絮絮叨叨和安静少年无声的迁就。而另一把伞下短暂的同行，则在一个女孩的心里，酿成了足以回味整个青春的一场甘霖。
　　林栀坐上公交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降低脸上的温度。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五分钟的每一个细节。
　　回到家里，她反锁房门，再次拿出那个星空封面的日记本。笔尖颤抖着，写下：
　　『“九月四日，雨。
　　和他，共撑了一把伞。
　　雨声很大，大不过我的心跳。
　　路程很短，短到我希望永远走不到头。
　　他和我讨论数学题，可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江淮，你是一场我不愿醒来的梦。”』
　　合上日记，窗外的雨声渐歇。一场秋雨一场寒，可林栀的心里，却因为那把伞下的片刻温暖，仿佛留住了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