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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小生夜里 ...

  •   “小生夜里过荒山野岭,投宿野庙,遇到了一个姑娘,佳人二八,貌美如花。”
      陆千机顿了一下,收了笑,脸上难得带了几分严肃。
      掌柜听到这个开头刚想笑话几句,便被他表情唬住,陆千机不以为意,继续娓娓道来。
      “孤身借宿庙内,靠着破窗借着月光,正手持一卷书欲要彻夜苦读。
      忽地窗户下冒出一颗人头,低头一看,只见一名千娇百媚,衣冠楚楚的妙龄佳人正朝我抛眼儿,端的是勾魂夺魄,万种风情。
      纵使鄙人数十年未曾沾女色,却也绝非好色之徒。”
      陆千机这欲盖弥彰,此地无银的话,掌柜露出了男人之间心领神会的一笑,林之遏则微微皱起了眉头,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按捺下去。
      “此等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独有我一人捧书苦读,许是上天垂怜,碰到个佳人,与我花前月下,促成才子佳人一段佳话。
      美人展颜一笑,便道,公子一个人只顾读书,也不寂寞么?
      我正读的起兴,便拉她过来一起读,她却脚软绵绵似棉花一样站不稳,倒在我身上,又爬进我怀里。
      那美人在窝在怀中体温尚热,心跳如鼓,道自己是附近村中良家子,被当地豪强强行索要娶回去做小妾,于是逃到深山里躲亲,想不到遇到如此俊俏的郎君,一见倾心,想要与我同欢。”
      说到此处,林之遏眉头已经跳了几跳,而一旁的掌柜已经彻底听入神了。
      “这怕不是狐狸精变得,要采人精气,吸人魂魄,仙师你莫不是着他的道了?”掌柜插了一嘴。
      “怎可能,我一向不好色。
      我便问她,既然你说我俊俏,那我问你,我与你谁更美?
      美人嗔怒,非说自己更美,我不欲与她争辩,她反过来又问我天底下谁最美。
      我若说她最美,我岂不是那油嘴滑舌,撒谎成精的滑头鬼了?我便回她,模样能绕过我的,才是最美的。
      美人登时竖起眉毛,一生气好似个发怒的母老虎,说,既然找不到比你更美的,我扒了你这层皮,换到我身上,我就是最美的了。
      吓得我连忙推开怀中美人往庙里躲,可庙里除了几尊缺胳膊少腿的泥菩萨像,空空荡荡,无处可躲。
      我们就这么绕着几尊佛像,你追我赶,直到二人都累得喘气才停下,便看见那美人哇一声大哭,说自己长得如此丑不堪言,今后没脸见人了,也没人会要她了。
      我停下来,瞧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也是十分漂亮,如此美人,怎么会愁没人要呢?
      我说她生的很漂亮,不愁没人要,只是得改一改在荒山野岭追男人跑的怪毛病。”
      陆千机说到此处,停了下来,掌柜直听得津津有味,两瓣鼠须一颤一颤。
      “仙师果然做事出人意料,那这名美人是妖是魔?”掌柜忙追问。
      “她是人,后来我把她送回去家去了,可惜不只是这名美人出走太久,家中发生惨案,那名强娶她的豪强找不到人,竟然将其家中洗劫一空,甚至勾结强盗屠其满门。
      再后来这名美人嫁进豪强家,娶亲夜里,也屠了那豪强一家满门。”
      陆千机说完,掌柜听得直愣愣,没想到以为是个花前月下的风流故事,原来结局竟是如此仓促悲凉。
      “这……仙师,这怎么会如此?”掌柜一脸不可置信。
      “事实就是如此,这件事与尊夫人身上发生的这件事,关联之处便是之后了。”陆千机看向掌柜道:“她一无所长,身上又背负血债,要么被官府抓住处死,要么只能一辈子隐姓埋名,或者以别的身份出现在世人之中。”
      “当地一连发生两件屠门案,当地人以为不祥,请了很多捉和尚法师,傩戏班子,搭台子唱了七天七夜,其中有一个戏班一把手看中了她,唱戏时将她藏在台后,临走前也把她偷偷带走了。”
      “仙师是认为那位给我家婆娘驱鬼女巫傩的是您认识的那位美……姑娘?”掌柜这才明白了,原来是牵连这里。
      “仙师有怎么知道一定您要找是这位呢?整个镇子村村唱傩戏,何止四五家。”
      “有个词叫见微知著,如何认得出她,便是我的本事了。”陆千机语气泛泛,不做多解释。“麻烦掌柜告诉我,那人现在在哪里。”
      掌柜的厚眼皮褶子下两眼珠子骨碌往门外一转,只见刚刚去槽厩栓驴的瘦高少年正一步一个脚印,挪着踩蚂蚁的步子在客栈外的杨柳下。
      “丁小乙,怎么还不进来,这里有位客人找你干娘。”掌柜转身朝门外少年大喝道。
      丁小乙这才听到自己干娘二字,愣了一下,心想这几人在聊些什么,怎么聊着聊着扯到那老妖婆身上了?
      “你干娘跟我说你对戏班子没兴趣,吃不了风餐露宿的苦,我才留你下来,每日任你在店里磨洋工,你到好,比我这个掌柜还当起了甩手掌柜。”掌柜冷哼一声,虽说那人对他有些恩情,但她收养的这个小子,性子散懒,偷奸耍滑,若非人还够机灵,早便不要他了。
      丁小乙腿长几步跨进来,便瞧见几位人目光都在他身上。
      “干娘?”陆千机诧异打量少年。
      少年身量高瘦,正是抽条的年纪,长脸上带几分稚嫩未褪的婴儿肥,一双眼睛炯炯明亮,很是精神,咧着嘴露出半截虎牙,看起来颇为机灵狡黠。
      “是啊,这小子是戏班子里出来的,那位女大仙说是收来的养子吃不来班子天天苦,自己要去镇里找个活计,恰巧我以前那个伙计回老家了,我便让他来我店里做个跑堂伙计。”掌柜解释道。
      “这位仙人找她做什么,难不成这位仙人一般的人物也撞鬼了,要请她做法驱鬼?”丁小乙走近仔细打量了陆千机一眼,心想这人和人同是披着一张皮,这差别可太大了。
      “唉,仙师,你说的那位美人,可能跟着小子的干娘不搭杠,且不说模样是不是个美人,那位女巫傩从出生拜艺再到出名,可是历历在目,清清白白,怎可能……”屠人满门。掌柜到底没有说出来,对他说的故事也全当戏文一听,毕竟,哪可能一名姑娘屠人满门,要是真能,岂非妖魔作祟?
      他认识的这位巫傩,可是降妖除魔的正道仙姑。
      “是与不是,见一见不就知道了,反正我现在也没有眉目,一个一个来,也不差这点时间。”陆千机转向丁小乙,问道,“你干娘是唱傩戏的?”。
      “是的,那又怎么了?我不继承她那营生,实在是因为她整天跳大神,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今天是一出明天又是一出,场场不一样,我没那脑子记住,也做不出那古怪的动作表情,才出来的。”丁小乙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埋怨。
      “竟然收干儿子了?”陆千机啧啧称奇道。
      “你这是什么话?我娘不止收了干儿子,还收了干女儿嘞。”丁小乙不满道。
      “没别的意思,想不出她怎么带孩子。”陆千机解释道。
      “还能怎么带,给口吃的饿不死就行,别人家怎么带,她就怎么带,我上头还有个大哥,也没在班子里,如今去了修真门派当弟子,可风光了。”丁小乙说到最后,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陆千机闻言,眉羽上挑,眼中露出几分不明情绪,最终只是低低一笑,柔声问道:“那总共有多少位呢?”
      “她又不是开慈善堂的?我底下就一个小妹,今年腊月满十二岁,比我小三岁。”丁小乙提起小妹,语气颇有几分自豪。
      “我那小妹可比我机灵多了,聪明伶俐,长得又漂亮,以后就指望她接下班子了。”
      “原来如此,那带我去见你干娘吧。”陆千机忽地伸手按在丁小乙肩头,命令道。
      丁小乙只堪堪比陆千机矮了半个头,却觉得眼前人如临高山般威严,却又透露一丝亲切,让人生不起厌恶来。
      “好吧,只是现在开春,少不得庄里庙会找她做法事,我带你去未必见得着。”丁小乙犹豫道,心想这人看起来也不像找麻烦的,带过去应该也没关系。
      “无妨,知道她在哪里就可以了。”陆千机毫不为意道。
      “嗯?你找她做什么?”丁小乙闻言这才稍稍警惕,转身盯着陆千机怀疑道。
      “不是什么大事,谁让她帮我做两顶木雕面具,这么多年了,她的手艺应该没有生吧?”陆千机面不改色。
      “这个啊,这个谁做不好?她那手艺也就那样,跟她跳大神一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丁小乙见他说的坦然,这才收回目光,末了又笑着补了一句。
      “走吧,不过她做的面具确实很有意思,什么没听过的妖魔鬼怪,好像她真的去过魔渊见识过一样。”
      “哈哈,说不定她真去过。”陆千机俏皮一笑,朝掌柜道:“我们就先告辞了,只是这位小朋……兄弟要跟我一起走,他的一天工钱,就算住房钱一起。”
      “林贤侄,你结了房钱就跟我们过来吧。”
      陆千机朝林之遏面不改色说完,便跟着丁小乙去了。
      一直安安静静当背景板的林之遏似乎认命般,麻利解了钱袋抛出一枚银锭,也不给掌柜开口的机会,便道:“不必找了,告辞。”
      说罢便三步作一步,快步跟上陆千机,陆千机正与那名凡人少年边走边聊,交谈甚欢。
      “你们不知道这行当有多累,每天鸡还没打鸣就得起来练嗓子,背一堆稀奇古怪,单个字还勉强认得,凑一起狗屁不通的唱文。还要倒腾各种要死人的姿势来唱,我好歹是坚持了七八年,一想到一辈子干这行当,一场下来累死累活半条命整点钱也就够填饱肚子,还不如出来替人家干活。”丁小乙难得遇到个了解此行当且安静听他诉苦的人,登时大倒苦水。
      “那确实,那你妹妹这么小又是这么坚持下来的?”陆千机问道。
      “老太婆对她可就宽松多了,我们做不好那是不讲道理直接挨皮鞭子抽,小妹,最多说她两句眼泪就汪汪直流,谁还舍得下手?”丁小乙咯吱磨了磨虎牙,似乎对这种男女区别对待颇为不满。
      “那确实,我也见不得姑娘掉眼泪,比掉金子还让人心疼。”陆千机却十分赞同。
      “啧,仙师你模样仙风道骨,原来也是个俗人。”丁小乙怀疑这个‘心疼’到底是心疼姑娘掉眼泪还是心疼姑娘本人。
      “我不好女色。”陆千机只是摇摇头,似笑非笑看向林之遏。
      “倒是林贤侄,这个年纪了,出生又不凡,可有看上过哪家仙姝?”
      “前辈,修道之人成家本就无足轻重,姻缘之事讲求缘分,倒是刚刚前辈讲的所见所闻,我还有几点不明白。”林之遏头皮一炸,连忙岔开话题。
      “一名普通女子怎么做到屠人满门,又如何做到晚上跑到深山老林缠上前辈?”
      陆千机意外看向林之遏,缓缓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也是亲身经历,绝无作假。”
      “小辈没有怀疑前辈说的故事,只是有两点不明白而已。”
      “那自然是因为,我说的只是我所看到的,要是换那位姑娘,又是另一番说法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对当事人来说都是真而已。”
      “这也是林贤侄你今后要学的,眼见到的就算是真的,也只是你看到的真相,或者是,有人想要你看到的真相。”陆千机难得凝神,认真训道。
      “小辈明白了。”林之遏嘴上赞同,心里却还是一片云里雾里,心想他只想知道原因,并非真相啊。
      “你们真真假假说写什么天人语?到了,前面庄子杨树前那一排屋子就是,我们班子在一个地方都会租几间屋子暂时住一段时间,只在附近村子活动。”丁小乙打断二人对话,伸手遥遥一指,继续道。
      “我就不进去了,要是遇到老太婆,又要被她说到半天,既然你们替我付了一天工钱,我自己先去镇上逛逛。”
      丁小乙说罢拔腿往来路溜走了,好似乎前面有什么妖魔鬼怪拦住他去路。
      陆千机与林之遏同时看着少年越走越快的背影,忽而对视,相顾无言。
      “好了,林贤侄,你既然还想不明白,不如与我见一见故事里的那位姑娘,说不定就知道原因了。”陆千机微微一笑,收回目光,朝戏班子踏步流星走去。
      二人到了门口,见门掩着,也不知有没有人,林之遏率先敲了敲门。
      “谁呀,人不在,回去吧。”脆生生如铃铛般清脆女孩儿声从门后响起来。
      “姑娘,我们可以等。”陆千机走上前抢先一步推开门。
      “你们这些人都听不懂人话吗?都说没……没人了。”女孩骤然拔高声音,却忽地没了音,看着一道身影跨进门内,定定站在她面前。
      “不好意思,冒昧打搅了,姑娘。”
      陆千机面带歉色朝着小姑娘微微欠身,仪态风姿一丝不苟,话如微风吹动湖面,掀起阵阵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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