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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辋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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辋川,白水镇。
白水镇镇子不大,却也长住着千来户人家,更不说南来北往,都要在此地歇脚的外来客。
镇子坐落在远处天山流水形成的天水河最大河干白水河河洲两畔,土地虽不甚肥沃但也尚可耕种,只是越往北越荒凉,越是了无人烟。
而在辋川,白水镇算是周边最大的镇子之一,商贾游人行至此处落脚方便,茶楼驿栈,瓦肆勾栏,样样俱全。
白水镇这些日子更是热闹,春日河面冰化开,水路通行,虽然景色比不上江南,但两岸也都种了些柳树桃树,颇有些江南春景韵味。明月客栈就坐落在河畔,上等房开窗便是面朝白水河,一赏湖畔春色。
此时正是晌午,来住店的人少,店里难得空闲,这几日忽然来了不少阔绰的客人,一订就是好几天的上房,还不止订一间。
店老板捻着二瓣鼠须,美滋滋敲着算盘,盘算着明年再盘下一间楼,把场子做大,做起了整个白水镇他一家独大的美梦。
马蹄踏地的嗒嗒声想起,店老板白梦里回神,一抬头,眼前登时一亮。
只见一名后生模样,穿着青白道袍,俊得人发昏的年轻人牵着一头驴,站在大堂前四处张望。
“小乙,又躲哪钻耗子洞去了?客人来了。”店老板见大堂空荡荡,不由怒喊出声。
“来了来了。”一名十四五岁瘦瘦高高宛如竹竿的少年慌忙从角落窜出来。
“小心。”青年正是慢悠悠赶过来的陆千机,他伸手拖了一把少年的肩膀,少年这才站稳脚跟,慌张道谢。
“多……多谢。”
一抬头便对上一张笑容如春的脸,愣了愣,心想这些日子怎么来这里的客人一个赛一个的似神仙。
陆千机含笑不语,将手上的驴绳交到少年手上,这才开口:“劳烦你帮我把它牵到槽厩里喂些豆料,明日我再还给赁驴行。”
叫小乙的店小二连忙点点头,想不出这样一个仙人骑驴什么模样,跟折子戏里的吕洞宾也是骑驴,可折子戏里的人可不及这人十分之一的俊俏。
“哎呦,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店老板连忙迎上来,笑容满面道。
“找人。”陆千机抬头,正与开门出来的林之遏对上眼,笑着朝他招招手。
“林贤侄!”
“前辈,您来了。”林之遏连忙下楼,听到这声贤侄登时脚下一空,一个趔趄,好在握紧楼梯扶手稳住身形。
“让你久等了。”陆千机这一路真是好不悠闲,一路往北越来越荒凉,放眼尽是黄土坡和无边沙漠,只有挨着湖泊河川的地方才能看到些绿意与人烟。
与他而言,苍茫辽阔的景色别有一番风味。
话又说回来,任何一个人被幽闭了三十年才放出来,看到根草都会觉得新鲜。
“二位仙家认识?哎呦,光临小店,小店真是蓬荜生辉。”掌柜立刻机灵地看明白,先前那位天天每天订两间上房的是在等人。
“我想向你们打听打听,这边有什么搭台子唱戏的人家,最好是一位女……女妇人。”陆千机歪头,沉吟片刻,继续补充了一句,“有没有特别出名跳大神,唱驱鬼戏的班子,最好是个女人家。”
“仙师,您这也是撞到个什么不干净的了?”掌柜闻言,立刻起了兴。
辋川虽离瀚海关还隔着三座城,却也是有名的四大御魔城之一。四座城有千里之辖,再怎么荒无人烟,多多少少也有不少人常住,辋川之中流经一条天水河,河流经过之处水草丰美,枯水季有又河矿可采金沙美玉,辋川因故还有个金石城的美称。
如今河矿虽已渐渐枯竭,不再产玉产金,但金石城的名声却依然流传至,每年至冬枯水河床袒露,仍旧有不少人慕名此地淘金淘石,只盼瞎猫碰上死耗子,一脚踩了狗屎运,实现一夜暴富的美梦。
故而虽是有御魔城骇人的名头,此地往来人口却也不少,甚至每年各大门派子弟历练之时,此地还颇为热闹。
只是就算修真门派常年把守,挨得太近平日里多少还是有些鬼怪妖魔作祟,闹出一些古怪邪门之事,真假难辨,但长年累月,这种事越积越多,因此这些地方多盛行祈禳做傩戏,做法驱鬼除魔。
少数是附近的修者门派弟子出来做法,但修真门派高居山巅,地位尊贵,除非是屠门乃至祸害一方的大事才出面,普通人家家中闹鬼,夜里受惊这种鸡毛蒜皮多如牛毛的小事不能样样处理,故而更多的是请民间这种游走的跳大神烧纸符化水的驱鬼班子,真真假假,倒也总有几个有用的。
恰巧掌柜的家中三个月前也碰上一桩邪门的麻烦事。
陆千机听到掌柜话里有话,故作好奇道:“掌柜何出此言?”
掌柜捻着胡须皱起眉头,道:“都是我那婆娘遇到的,具体什么,我也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如今我婆娘带我儿子回她娘家博州省亲,只留我一个人看店。”
“看样子令夫人平安过来了,那令夫人又是遇到什么了?掌柜不妨说说,跟我遇到的怪事对不对的上。”陆千机心念一动,顺着掌柜的话又多问了一句。
“这事说来也是邪门,唉,好在平安过去了。”掌柜作势拿手掩嘴,压低声音,从头到尾开始讲起来事情始末。
原来他夫人已经三十出头,嫁给他这么多年,吃尽了求子偏方,拜遍了送子观音送子娘娘,忽地不知是那座神仙显灵,媳妇前年开春肚子总算鼓起来了,就在前年冬刚给生了个大胖儿子。
夫妻二人都对这个好不容易求来的儿子示若珍宝,真真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在今年元宵刚出节,夜半三更,静地连根针掉地上都闻着响,一家四口连外头的老母都睡得正香,忽听得一阵地动山摇,家人全都梦中惊醒,刚满月的儿子登时哇哇大哭,哭得脸通红透紫,一口气接着一口喘。
原来外边不知是谁霹雳啪啦放起了炮仗,把小孩儿惊醒,儿他娘心疼地立马抱着小孩儿哄安静些许,嘴里啐骂哪家半夜死人放鞭炮。
却不知是为何,掌柜媳妇瞥见厢房外,有扇窗子竟然始终开着,冷风吹得窗户纸扑棱响,
掌柜媳妇扭头骂了一句他忘性大,夜里睡觉还忘关窗户,只因窗户离她两步远,掌柜媳妇径直抱着儿子去关窗,却不想刚走到窗户沿,外面忽地又是一阵炮仗噼啪响。
只听掌柜媳妇张嘴啊——一声,忽地手一松,儿子摔地上,再次哭啼起来,她媳妇也跟着哇哇似疯癫一般,捶胸顿足嚎哭不止,见状掌柜吓得裤带都没系,飞奔过去,抱起小孩扶起媳妇,只一瞅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他媳妇两眼皮一翻,露出大片白仁,眼白里尽是红血丝,眼泪猛淌,竟是疯癫一般咯咯傻笑起来。
再一看自己儿子也哭得岔气,连忙喊来老娘将儿子抱走好生安抚,自己则将媳妇抱到炕上,怎奈媳妇手脚并用挣扎,又是撞墙又是抓人已是不得清醒,无法只得生拉硬拽寻根布条给绑起手脚锁屋里。
折腾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边去请了几位做法捉鬼驱邪的大师,他媳妇被缚在床上,见了这些大师只是吃吃一笑,露出一口牙,人靠近便咬,偶尔法术起效,她就大哭大嚎,模样凄惨,大喊相公救命几欲死去,一停又是两眼翻白,疯癫如常。
几番下来,折腾走了半条命也不见好。
但偏偏恰巧,有一队唱傩戏的班子驻在附近,附近的庄户请来唱傩戏,祈禳求今年风调雨顺,里面有位女巫傩,传闻最会请神祛鬼,他便死马当活马医,连着一道请了过来。
没想到这女巫傩一来她家便直奔小儿房中,小儿啼哭早已经止住,由他老娘正喂着羊奶,只见女巫傩略过老娘一巴掌拍在自己小儿额头上,猛呵一声。
“见到什么,怕成这样,哭也不敢哭了?”话毕,小儿猛地一声哇哇大哭,哭声清亮,不似当初那般哭得面红耳赤,哭到岔气。
随后健步走到掌柜媳妇房间,边敲梆子边摇木铎,四面窗户忽地皆开,穿堂寒风阵阵呼啸,吹得那人傩舞服乱飞。
只见这名女巫傩竟是在房内跳起来傩舞来,表情怪异夸张,动作行云流水,折腰转身,兔起鹘落,屈腿伏拜,手中摇铃狂作响,嘴中低吟唱词,配着袍子上的铁片叮当,舞姿缭乱炫目,如鬼神附体,精彩至极。
就听见风中裹挟着一阵尖锐骂声,也不知骂的什么,只觉得凄厉怖人,吓得众人寒毛倒竖,冷汗直流。
女巫傩冷哼一声,风吹窗闭,那声音就如断线风筝般戛然而止。
女巫傩舞毕,屋中悄然无息,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只见她收了铃铛,手心一张,掌心留下一团黑焰,回头一看他媳妇躺床上哇一声晕过去了。
“此乃厌胜之术所请来的伥鬼,必有虎头躲后头牵引,只不过请鬼容易送鬼难。”女巫傩对着回神的掌柜道。
“他人想害你,如今害不成,自己必为其所噬,若要找出来是哪个,只看最近谁与你不对头,却走了霉运便是的了。”
说罢便当场要他结了款,费用也不高,头也不回径直回了戏班子去了。
两日后他媳妇悠悠转醒,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概不记得,问她在窗户看到了什么也不说,只含糊过去,必是不愿想起,他也不继续追问。
半个月过去,与他一条街同是开客栈的老郭,忽然从自家二楼摔下来,瘸了半条腿,遍名医怎么也治不好。又过半月,客栈夜里起火,自己一家老小捡回一条命,却烧死了两位住客,而他多年积蓄也顷刻间化为乌有,媳妇连夜收拾东西领着一对儿女跑回娘家了。
老郭则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整日疯疯癫癫流浪在街头。
两家客栈原本在一条街互相牵制,彼此竞争,如今没了对头,他生意越做越好,儿子也有了,于心不忍偷给了些钱财给老郭,让他回老家与妻儿团聚。
此事邻里街坊都传遍了,如今掌柜逢人便道,做生意要凭良心,将道理,否则害人害己,赔了夫人又折兵。
陆千机听完,一回头正对上跟他一起听得津津有味的林之遏。
“怕是有人暗中作怪,那位女巫傩只怕也有问题。”林之遏听完故事始末,开口总结道。
他以前也遇到过这种神神叨叨的古怪事,查清结果无外乎人来装神弄鬼,要是魔,揪出来一剑劈了就好,或者搭个阵法射杀也可,哪有这么多一连串稀奇古怪的事情。
“道长,你可不能这么说,这是我亲眼所见,从头到尾亲身经历,那位大师出现也不过就几个时辰,从此我一家老小太平至今。”掌柜闻言不悦,再说这事如今传遍了白水镇,哪能有假?
“若是我说的假的,你去随便问问街坊,老郭家发生的事情却是千真万确,与我所说的一字不差。”
“林贤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别那么急着否定,你还年轻,再多活几年,就什么都能见到了。”陆千机转向掌柜,颇为赞同地看向掌柜,掌柜这才面色缓和,不与计较。
“毕竟我遇到的事与掌柜的事情虽然不同,倒也有几分相似。”
陆千机脸上笑容愈深,掌柜只觉得春风拂面,林之遏却下意识想堵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