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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拖着千 ...

  •   拖着千斤坠的锁链,陆千机忽的抬起手,四肢脖颈上的锁链寸寸断裂,砸在地上,惊起一阵破风声,阳光下满头发丝倾泄如墨。

      太阳底下呼吸的感觉真好!

      底下众人眼底尽皆闪过一丝诧异惊艳之色,当年叱咤风云杀人无数的堕仙尊,既没有三头六臂,也未长得凶神恶煞,甚至是个俊美无俦的俏儿郎。

      传闻陆千机卸下沧溟宗宗主之位后,四海云游,却因包庇魔族,在仙都大开杀戒,屠戮数百,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而获罪。

      最后关头不知因何幡然醒悟,杀戮疯魔血染苍天的陆千机低头四顾,眼前遍地尸骨残骸,耳畔漫山怨鬼嚎哭,眼中落下两行血泪,气尽力竭的他就此跪地伏诛。

      此案审决横跨两年之久,陆千机在昆仑问罪台被百家仙门提审,最终因云天君横叉一脚而免除雷渊受万雷劈身而死,却也获永世囚徒的罪人身份。

      陆千机有些眷恋地从太阳底下收回目光,猛地低头,只见脚下乌泱泱跪了一片。

      陆千机:……

      这是什么情况?他低保头一看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此刻单膝跪在他脚下。

      “沧溟宗大弟子,谢渡,恭迎尊者出山。”只听见谢渡抬头,嘶哑着嗓音沉声道。

      “诸位快快请起,敢问诸位因何要跪我一个罪人?”陆千机垂下眸子。

      底下一众殷切的目光,尤其是谢渡,死死抓着他下垂的手不放,力气大到他指骨一阵噼啪响,陆千机只得腾出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提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他们是来请尊者出山。”谢渡没有回头,而是平静地替众人向他解释了一句。

      陆千机看着陆陆续续起身的众人,衣裳不凡,修为都上乘,人数也不少,他前尘所铸罪孽如斯,还敢放他出来,想必是如今修真界遇到了不得了的大麻烦了。

      此时起身的众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炸开了花,陈情表忠,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苦衷。

      “谢渡,啊不,谢宗主,你解开此地禁制再带诸位先下去吧,好好招待,不可轻慢。”陆千机抽出手,面朝谢渡莞尔。

      如今的谢渡外貌魁梧俊美,神态肃穆威严,自有一派宗师风范,修为更是精进,本就天赋灵根,根骨绝佳,三十年的打磨修为青云直上,踏入大乘至臻。

      “不错了,这些年没白费,修为涨了不少,果不愧是我选中的人。”陆千机上下扫视一番,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

      谢渡嗯了一声,却不愿离去,陆千机轻轻推了推他肩膀,正色道:“谢宗主,这可不符合沧溟宗的待客之道啊。”

      谢渡垂下眼眸,如古井水波澜不惊的瞳孔微微泛起涟漪,低声道:“一切依师尊说的算。”

      听到师尊二字,陆千机怔了一瞬,谢渡已经面朝众人,举手投足都是一副高门宗师气派,周旋在众人之中,游刃有余将乌泱泱一片人请走了。

      陆千机微微侧身,待众人离去,偌大的镜明台只剩二人,陆千机目光投向一直安静站在自己身旁的老者云天君,眼底流出一丝追念。

      “能再见到云君,今照此生无憾。”陆千机轻声道。

      他面容俊俏,五官如美玉雕琢,唯有眼睑下有一颗红痣,如血泪般晕染,生出一股凄艳,面相上是颗苦情痣。

      眼眸微垂,长睫覆羽,面带微笑,竟然有几分悲天悯人之相。

      云天君看着眼前这位故友之徒,师徒二人何其相似,犹如看到另一个故友,心中一阵宽慰的同时也一阵痛心。

      “好侄儿,日落之时就是我离去之时,我留着一口气,就是想看看关了三十年的你出来会是什么模样?”

      “那前辈见到我了,感觉又如何?”陆千机回问道,云天君只剩一口残息,上次法场相见一面,他以为二人就该当天人永隔了,没想到云天君最终还是强留下一口气来见他。

      “不如何,跟你师尊一样皮鞭抽不动的倔驴。”云天君冷哼一声。

      “哈哈,倔驴好啊,都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千机这一身也算是好肉了。”陆千机哈哈一笑,熟人相见,没两句话就开始本性暴露。

      “也就是你死到临头也能贫嘴,我没多少时间跟你插科打诨,我只问你一句,你那位老驴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云天君瞪着眼前这自己看着长大的混小子,心想师徒二人,就是千年万年过去了,还是一副德性,一天到晚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他交代了自己私藏的几条灵脉,几座法器位置,还有好几位人间露水姻缘的美娇娘的居所,让我好生安置。”

      “只是算算,如今那几位准师娘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了。”

      陆千机面色坦然,坦坦荡荡揭起了自己师尊老底。

      云天君闻言眉头打结,内心啐骂老不正经,继续道:“你师尊真是死到临头还要风流,我看他不是死于天劫,是死在女人身上。”

      “那他老人家真要是这种死法,倒也死得其所,死得瞑目,也算是喜丧一场了。”陆千机表情淡然,仿佛自己师尊要是死于马上风真是喜事一桩。

      “你师尊真是收了个好徒弟,那么你这个好徒弟,他死前有对你说过什么话,是单独交给你的吗?”云天君心想自己要是养这么个弟子,不等飞升早晚气死。

      “他倒是留给弟子几句话,可惜他自己尚不能做个好榜样,偏偏却要为难我。”陆千机收了笑,凝眸看向云天君。

      “所求皆苦,无欲则刚。”

      陆千机语气轻若游丝,一触即断,却字字锥心。此八字是太清上官留给他的命批,可谁又能做到真正无所求?

      “所求皆苦,所求皆苦……”云天君喃喃重复这四个字,似是魔怔了。

      “他对你当真绝情,也是,他对身边人都如此绝情,他的情只留给了天下苍生!”最后一句云天君几乎歇斯底里喊出声。

      陆千机只是沉默地看着突然走入癫狂的云中君,那一丝仅有的魂息带着他死去肉/体残存的执念,尽数爆发。

      “你看看,如今这天下这就是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的人间,就连他的视如心头血的弟子也不放过。”云中君目光炽热看向他,却又不是他。

      “前辈,斯人已逝,还请看开些。”陆千机冷静开口。
      传闻他师尊与云天君曾是高山流水,知己之交,却不知为何二人最终分道扬镳。而他作为太清上官的弟子时,二人关系早已缓和不少,比起不靠谱的太清上官,云天君对他这个好友弟子却是实打实的尽心尽力。

      “你费劲心力,这世间终究回到原点,你救得了千千万万条人命,却独救不了一颗人心。”癫狂至极后的云天君又迅速抽干力气衰败下去。

      “千机,你自幼我待你如亲子,不愿意见你受所求之苦,今后也惟愿你所求皆所愿,从此安乐身。”云天君许久才回过神来,看向他眼神渐渐趋于温和,轻声道。

      “多谢云君挂念。”陆千机看着躯体逐渐破碎飘散的云天君,心中反复默念那句所求皆所愿。

      世间真有所求皆所愿吗?

      直到云天君身上最后一点光亮消失,陆千机才蓦地回神,只见日落西沉,烟波瀚海,远山如黛。

      陆千机走出镜明台,心想云天君到底是混淆了他跟太清上官,可惜他陆千机就是陆千机,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更不会成为太清上官!

      他纵身轻巧一跃,跳到镜明台最高处巨岩之上,十三天回望就是剩下的十二天,十二座山峰分落在鹤谷两侧,几只灵鹤自谷底飞上山巅,盘踞在他头顶,最后飞落至他身旁,隔着几步远,发出的鹤鸣之声如钟鸣击罄绕谷不绝。

      “小家伙,告诉我,三十年过去了,这人世间发生了什么大事。”陆千机还披着那件布满镇压法术的袍子,灵鹤试探再三想要靠近,却被法术驱逐,发出阵阵嘶鸣。

      陆千机见状哑然失笑,旋即解开袍子,随手将袍子丢弃一旁,只穿一条单薄里衣,夜里风急,却不觉得冷。

      灵鹤这才靠近,亲昵向他伸脖子蹭了蹭,鹤羽张开,几乎盖满了陆千机整个身子。

      “师尊何必去问一头足不出谷的畜牲,弟子在此,可将世间百态一一告知。”

      一件轻柔的云锦披风猛地劈头盖脸罩在他身上,陆千机从披风中探头,只见灵鹤伸长脖子,张开羽翼,两眼放光,发出咄咄逼人的鹤唳之声。

      而对面的人毫不为意,低头冷眼一扫而过,灵鹤悚然一惊,立马收了羽翼,躲在陆千机身后。

      “谢宗主,你这话就不对了,他们可都是与你朝夕相处的鹤友。”陆千机裹着披风起身,看向来人,似笑非笑的眼眸中洋溢着些许温存的笑意。

      谢渡被此人难得正经的眼神一打量,心头猛地一跳,别过脸去,无奈道:“宗主之位本来就是师尊的,师尊又何苦拿这个名不副实的称呼再戏弄我。”

      “谁说名不副实?我瞧着谢宗主修为高深莫测,行事游刃有余,沧溟宗千秋万载,可算出了个正儿八经大宗师。”陆千机笑吟吟道,但内容却是真心实意的。

      “大宗师当不起,这么多年也只是替师尊守了个山门。”

      “我一直在等师尊回来。”

      谢渡一字一句认真道,视线目不转睛盯着陆千机。

      三十年囚禁,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纵然一墙之隔,沧溟宗宗主的担子与责任,让他永远无法亲自打破这堵墙。

      眼前的谢渡与当初那个少年意气的谢渡判若两人,谢渡自幼早慧,心思内敛缜密,又兼备灵根极佳,他带回沧溟宗后很长一段时候都丢给宗门长老,被长老们视为宗门珍宝。

      陆千机当年跟自己师尊太清上官也是聚少离多,短则三四个月,长则遥遥无期,他带徒弟这方面跟太清上官如出一辙,看着其它宗门长老带着弟子四方历练,亲密至极,心中有愧,自知做不到如此尽心尽力,遂彻底把谢渡托付给宗门几位长老,自己主动卸了师尊一职。

      谢渡起初大闹一场死活不依,后来也不知为何就坦然接受了,此后不再叫他师尊而叫他宗主,陆千机对他一直都是心怀亏欠。

      “辛苦你了,是我累你。”陆千机打量许久,才叹息一口道。

      眼前的谢渡早已接起沧溟宗的担子,历尽磨砺宝剑出鞘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人物,这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师尊,他受之有愧。

      “师徒二人,本就一体,没什么连累不连累。”谢渡对自己三十年的苦等,一句话轻飘飘带过了。

      陆千机闻言,刹那心头思绪万千,又是一阵愧疚,心想今后定要好好补偿他,可如今的谢渡位居沧溟宗宗主,想要什么他拿不到呢?

      二人又是好一阵沉默,相顾无言,许多话藏心里,真等到见面,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师尊不必觉得愧疚,若是没有师尊,我不过就是尘寰中的一粒沙,早死在那年寒夜了。”

      谢渡眼角轻折,粲然一笑,露出与他本人个性相悖的柔情来,若是这份愧疚能留住他,他从不介意扩大。

      谢渡样貌本就清俊出尘,一笑如清风朗月,令人心旷神怡,离了他三十年的谢渡,好似乎成长的越来越好了。

      “见你过得好,为师很欣慰。”陆千机面不改色,腆着脸捡回师尊身份,毫无愧疚地收割了当初长老院所有长老耗尽心血都换不来的一声称呼。

      夜风习习,吹得披风纷飞,陆千机索性拉拢披风盘膝坐在岩石之上,悬顶一轮明月,照满身冰雪。

      “也跟我说说,这三十年人世间都发生了什么大事,我不在的这三十年,你又是怎么过的。”陆千机抬头,眼中盛满一抔月色皎洁。

      “好,师尊。”

      谢渡蓦地对上一双多情眼眸,刹那心绪沸腾如岩浆喷涌。

      他的尊师,向来一个眼神便足以杀一人。

      促人肝肠寸断,教人相思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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