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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金册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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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姮愕然看着挺身反对的云羿,心头掠过一丝荒谬的猜想:莫非……他是担心我成了女国国王,也会像姬瑶女王一样,纳上好几个王夫?这念头让她耳根微热,又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云羿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转向女王,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太自然的顿挫:
“陛下明鉴!臣以为,继承女国王位,关乎国本,当选最无私心、最能全心为女国社稷着想之人。姬嫌公主,身为陛下长女,身份尊贵,性情贤良,更因其父族猰貐族之特殊血脉,自古以来人丁稀薄,子嗣艰难,此虽憾事,于国祚传承却未必是弊!正因姬嫌公主大概率难有亲生子嗣,方能断绝私心,无有后顾之忧,可完全以女国万民为念,以公正之心择贤立嗣,确保王权更迭平稳,国运绵长!反观风铃姮,她年轻康健,若继位为王,将来必有亲生儿女,为母之心,难免偏私,恐为女国未来埋下动荡祸根!故臣斗胆谏言,姬嫌公主,方是继承大统、稳定女国百年之基的最上之选!”
这番话条理清晰,指向明确,却冰冷得不似平日快人快语、更重情义的云羿。尤其将“难以生育”作为继承优势来论述,更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残酷。
“猰貐族……基因……单传……”寻宁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继而涨红。这段关于他族裔最深、最隐痛、也最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那导致族群几乎代代单传、子嗣艰难的所谓“血脉诅咒”,竟被如此赤裸裸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讨论,甚至用作政治攻讦的筹码!巨大的羞愤、被当众剥去体面的暴怒,瞬间冲垮了他一贯的温雅伪装。
“住口!”一声厉喝,寻宁身影如鬼魅般闪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掠至云羿身侧,一记凌厉的巴掌精准无比地打在云羿后颈。云羿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便双目一闭,身体僵直地向前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光洁的地砖上。
殿内一片惊呼!谁也没想到,一向以巫医身份示人、显得文弱温和的寻宁,竟有如此迅捷狠辣的身手!
丹朱的惊愕更甚!往常云羿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和他商量,这次怎么这样奇怪?云羿这番话固然古怪,但他更在意的是云羿的状态。此刻见云羿被击倒的方式,他身体僵直前扑,毫无缓冲,这绝非寻常被击晕的反应!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丹朱疾步上前,一边扶住云羿,一边迅速探查他颈后、脊柱。指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他脸色骤变,失声喊道:“不对!云羿中了傀儡术!他脊柱被下了药针!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自己要说的!”
正要发作的寻宁闻言一愣,脸上怒色转为惊疑,立刻蹲下身,与丹朱一同检查。果然,在云羿脊柱第三节附近,发现了一枚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的细针尾端,周围的皮肤有极其细微的红肿和药力浸润的痕迹。这是极高明的傀儡术手法,能在短时间内控制他人言行,且下术者需在不远距离内操纵或引发。
“查!立刻封锁大殿四周,彻查可疑之人!”姬瑶女王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扫过全场。
巫真银眸微闪,躬身领命,带着一队精干内卫迅速离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些许骚动,巫真去而复返,身后两名内卫押着一名神色仓皇、正欲悄悄离去的青年——正是亚宇!
寻宁一看,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打:“逆子!是你!你竟敢对云羿少主动用如此阴损之术!你……你想干什么?!”
亚宇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却倔强地别开脸,不发一言。
宝座上的姬瑶女王看着这场闹剧,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却让寻宁的动作僵在半空。
“原来如此。”女王的目光落在寻宁身上,带着一种了然,甚至有一丝玩味,“猰貐族血脉单薄,原来是这个缘故。寻宁,你这些年……藏得倒深。不过,如此一来,许多旧事,反倒说得通了。”
她没有追究寻宁的隐瞒,也未深究亚宇的罪责,只是挥了挥手,仿佛拂去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寻宁,管好你的儿子。丹朱,带云羿下去好生调理。典礼继续。”
惊魂未定的内侍连忙整顿仪仗,典仪官清了清嗓子,试图重新凝聚那被接连打断的庄严气氛。侍者捧上象征王权的金冠与玉玺,向着御阶下的风铃姮走去。
就在金冠即将被举起,玉玺即将被授予的刹那——
“且慢!”
一声清越却饱含冰冷杀意的断喝响起。众人望去,只见一直静默旁观的止微,缓缓站了起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白衣,容颜绝美,可那双总是含忧带愁的眼眸,此刻却赤红如血,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戾气!
“王位,”他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不能给她。”
他抬手指向风铃姮,目光却逼视着御座上的姬瑶:“陛下,您忘了,我止微,也曾是一国王子!我的族人,我的战士,从未真正臣服!这王位,该由我来坐!再由我的女儿传承!”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甲胄摩擦声刺耳!数百名身穿奇异藤甲、面容精悍的战士,手持利刃,瞬间涌入大殿外围,将所有人团团围住!他们眼神狂热地看向止微,显然唯他马首是瞻。而殿内,不知何时,丹朱和被扶起但仍昏迷的云羿身边,也悄然出现了几名眼神阴鸷的侍从,手中短刃隐现。
“我族人骁勇,居所离此不过一柱香的路程。就算有人能侥幸逃出求援,也来不及了。”止微嘴角勾起一抹绝美而残酷的笑,“陛下,请下诏,禅位于我。否则,今日这朝阳殿,便是血海之地!”
局势急转直下!风铃姮心头剧震,看着四周寒光闪闪的兵刃和止微族人那不顾一切的疯狂眼神,手心沁出冷汗。她武功虽高,但面对如此数量的死士围攻,还要保护昏迷的云羿和不会武的丹朱,几乎不可能。
然而,御座上的姬瑶女王,面对这逼宫兵变,脸上竟无半分惊惶。她甚至微微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止微啊止微,”她轻轻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碧绿、似玉非玉的短笛,“孤救你那一日,便知你心有不甘。让你族人在‘清溪谷’安居,赐你们沃土,你以为,真是毫无代价的恩典么?”
不等止微反应,她将短笛凑到唇边,一串奇异、低沉、仿佛直接震荡在骨髓里的音调流泻而出!
这笛声入耳,方才还杀气腾腾、悍勇无比的止微族人,突然齐齐脸色大变,丢下兵器,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嘶吼,一个个翻滚在地,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就连止微本人,也是身形一晃,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勉强用剑支撑身体,才没有倒下。
“清溪谷的井水,甘甜吧?”姬瑶女王放下短笛,声音平静无波,“孤命人调和了特殊的药物,常年饮用,你们族人的血脉气息,便会与这支‘牵机笛’的特定音律产生共振。音律一起,血脉如沸,痛不欲生。孤既能救你全族,自然也能彻底掌控你们。”
止微瞪着女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怨毒,还有一丝满足的释然与自洽,他最终被剧痛淹没,颓然跪倒。
“墨烊,”女王不再看他,转向另一边,“带你的人,把这些止微的族人押回清溪谷,严加看管,无令不得出谷半步。把止微圈禁在冷香苑,非诏不得出。”
墨烊目睹这惊天逆转,先是震惊,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得意!哈哈,寻宁的秘密暴露,止微造反失败被废,一下子去了两个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他猛地起身,声如洪钟:“臣领旨!”
然而,就在他指挥手下兵士上前押人之际,他眼中精光一闪,突然转身,面对女王,脸上得意的笑容变得狰狞:“陛下!如今寻宁是个没用的废人,止微成了阶下囚,伯弈嘛……呵呵,不过是个耍笔杆子的!这女国的安危,可就全靠臣和臣麾下的三千百越勇士了!”
他一挥手,原本应该去押解止微族人的百越精兵,瞬间调转矛头,再次将大殿围住,这一次,刀锋对准了御座和殿中群臣!
“陛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墨烊昂首挺胸,志得意满,“把王位传给我女儿姬娼!我保证,您还是安享尊荣的老太后!要不然……”他狞笑一声,手中长刀铿然出鞘半寸,“可就别怪臣‘清君侧’,让这大殿换个主人了!”
“墨烊!你敢逼宫?!”有老臣厉声呵斥。
“逼宫?”墨烊哈哈大笑,“这时候还讲什么君臣礼节?老子有兵!谁拳头硬,谁就是老大!陛下,您说是不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伯弈,却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卷厚厚的账册,上前几步,躬身对女王道:“陛下,臣这里有墨烊王夫近五年来,利用职务之便,勾结百越旧部,暗中挪用女国军饷、矿产收益,输送回百越,意图复国的铁证。累计钱粮,足以武装万人之师。其心可诛!”
墨烊脸色一变,怒道:“伯弈!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拿出些破纸就想诬陷老子?现在这里老子说了算!”
伯弈却不慌不忙,甚至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是不是诬陷,稍后自有公论。”他话音未落,大殿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整齐划一的步伐声!那声音厚重雄壮,远非百越兵士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