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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黄雀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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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轰然被撞开,只见一身戎装的丹朱率领着大批甲胄鲜明、队列森严的中原西境精锐涌入,瞬间反将墨烊的百越兵包围!刀枪如林,杀气冲天!丹朱手持尧帝兵符,朗声道:“西境军奉尧帝命,协防女国,弹压叛乱!缴械者不杀!”
墨烊和他手下的百越兵顿时慌了手脚,他们再勇悍,也难敌数量装备皆占优、以逸待劳的正规军。
伯弈这才转向脸色铁青的墨烊,悠然道:“墨烊王夫,你以为,只有你会提前布局么?我与丹朱公子早有约定,西境军早已秘密驻扎在边境。等的,就是你按捺不住、图穷匕见的这一刻!”
他又转身,对御座上的女王深深一揖,语气恳切:“陛下,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鉴!寻宁怀异心,止微蓄谋反,墨烊通敌国,唯有臣,多年来兢兢业业,辅佐陛下,治理女国,从无二志!如今乱臣贼子皆已显形,正是拨乱反正之时!请陛下明断!”
他看似表忠,实则将其他王夫一竿子打翻,凸显自己。
姬瑶女王静静地看着伯弈表演,等他慷慨陈词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伯弈,你的治理才能,孤从未否认。否则,也不会将朝政实务交托于你多年。”
伯弈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
女王却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心底:“可是,伯弈,你告诉孤,当年你作为‘邻国王子’接近孤时,有几分真心?你故国‘澜泽’,真是毁于‘突如其来的海啸’么?还是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王子,只是一个不甘平庸、凭借智计与野心,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爬的投机者?”
伯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你故国早灭于连绵灾荒,你流亡四方,伪造身份,选中了当时势单力孤却又野心勃勃的孤。”姬瑶女王的声音带着一丝苍凉的嘲讽,“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情爱,而是一个能让你施展抱负、攫取权力的平台。你假装深情,假装联盟,实则步步为营。孤当年势弱,需要助力,看中你的能力,便也默许了这场交易。后来孤自己打拼,遇到寻宁、止微、墨烊……你心中不甘,却更懂得隐忍,因为你清楚,你的根基在朝堂,在文治,而非兵权或容貌。你一直在等,等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机会,将他们全部踩下去,成为孤……或者说,成为女国权力中枢,唯一不可或缺的支柱。”
女王的目光扫过跪地的寻宁、痛苦蜷缩的止微、面如死灰的墨烊,最后回到浑身僵硬的伯弈身上:“你们每一个人,靠近孤,都带着各自的目的。孤利用你们,你们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孤?这局棋,下了几十年,到今天,也该收官了。”
她不再看他们,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平静与决断。
“伯弈,你治理之才可用,私心过重,却无篡位之胆与力。今后,你仍领朝政首辅之职,但需受公主府辖制监管。”
“墨烊,削去兵权,圈禁府邸。其女姬娼,若无参与,可保平安,永不涉军政。”
“止微,永禁冷香苑。”
“寻宁……继续侍疾。”
快速发落完四位王夫,女王的目光,最终落回一直站在殿中,经历了这一切惊心动魄、神色复杂难言的风铃姮身上。
“至于你,风铃姮,孤的义女,宸华公主。”姬瑶女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带着一丝托付重担的沉重,“这些人,这些事,你都看到了。这便是权力的真相,人心的叵测。但女国,不能乱,女子的天下,不能倒。”
她对着典仪官,也是对着满殿文武,一字一句,清晰宣告:
“典礼继续。王冠玉玺,授予宸华公主风铃姮。即日起,由宸华公主监国,总揽军政大事。待朕调养些时日,便行禅让大典,传位于公主,退居深宫。众卿,当尽心辅佐新主,克承女国宗祧,保境安民,勿负朕望!”
尘埃,似乎在这一刻落定。然而,丹朱望着接过沉重冠冕的风铃姮,望着殿外尚未散尽的兵戈之气,望着那几位王夫各异却皆深不见底的眼神,心中那关于“时光逆流”、“天火预言”的巨大阴霾,却愈发浓重。这看似平息的宫廷风暴,或许,仅仅是一场更大灾难来临前,短暂而脆弱的序曲。
灯火幽微的勤政殿偏室,伯弈屏退了左右,只留心腹侍卫垂首禀报。
“……属下亲自前往有常氏,多方查访。风铃姮确系有常氏嫡女,其母早亡。风铃姮出生、成长皆有迹可循,与女王陛下绝无血缘关联。另,属下意外查知,风铃姮曾与猰貐族巫医亚宇订立婚约,二人算是青梅竹马。后风铃姮被选入尧帝麾下,此事便搁置,但婚约文书似未正式解除。”
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句却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伯弈握着茶杯的手倏然收紧,他面上惯常的从容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惊涛。不是私生女?竟不是?!那女王如此倾力扶持,甚至不惜压上整个女国未来,究竟为何?难道真仅仅是理念相合、一见如故?这理由在权力的棋盘上,显得太过苍白。
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婚约”二字。风铃姮与亚宇有婚约?他是寻宁的儿子。这条隐秘的纽带,如同一道暗光,瞬间照亮了许多晦暗之处。难怪亚宇对风铃姮态度不同,难怪寻宁之前种种异动……原来症结在此!
“下去吧,此事不可再提。”伯弈挥退侍卫,独自坐在晕黄的灯影里,眉峰紧锁,无数念头飞转。棋局,似乎比他想象得更盘根错节。
同一片月色下,寻宁宫外的私宅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亚宇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寻宁背对着他,声音压抑着怒火:“糊涂!谁让你用那种手段,在大庭广众之下……你可知‘猰貐族血脉单薄’这话传出去,为父日后如何在人前立足?那些暗中窥伺的小人,会如何嘲笑你我父子?”
“立足?嘲笑?”亚宇猛地抬头,眼中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懑决堤而出,“父亲!您从小将我丢在猰貐族深山,不闻不问!我是吃着族老们的白眼、靠着乡里乡亲接济长大的!您如今需要一枚棋子了,才想起来把我找回来,可曾想过我的‘立足’之地在哪儿?您自己身陷囹圄,自顾不暇,又能为我‘争取’什么?我不自己谋划,难道等着像件旧物一样被随意处置吗?!”
寻宁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灯火映照下,他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疲惫取代。他走到亚宇面前,沉默片刻,伸手将他扶起。
“过去之事,是为父亏欠你。”寻宁的声音低沉下来,“但现在,还不到山穷水尽之时。你看,墨烊兵权被夺,止微身败名裂被囚,理桦已死,伯弈……哼,他不过是仗着些治事之能,陛下对他未必全信。如今看似为父失势被拘在陛下身边,可正因如此,反而安全,也更易知晓陛下心意。”
他眼中重新闪烁起算计的精光:“为父听说,你与那位监国的宸华公主,曾有婚约?”
亚宇一怔,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点头:“是……年少时族中长辈定下的。后来她去了中原,便再未提及。之前订婚了,但一些事情被耽搁了。”
“未正式解除,便仍算数。”寻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风铃姮如今身份不同,但她重情,旧谊或许可续。你若能得她青睐,哪怕只是亲近些,于你我,于猰貐族,便是柳暗花明。”
亚宇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可是……她身边那两个人,云羿和丹朱,不好相与。尤其是丹朱,心思深沉。”
“无妨。”寻宁拍了拍他的肩,笑容加深,“为父自有计较。云羿重伤未愈,丹朱照顾他也分身乏术。而且……年轻人之间的事,有时候,未必需要硬碰硬。”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准备些上好伤药,明日随为父,还有你姐姐姬嫌,一起去探望云羿少主。总要为你的鲁莽,当面致歉。”
亚宇点头,心中重燃希望。若能重续与风铃姮前缘,那眼前困境,或许真能迎刃而解。
寻宁看着儿子眼中焕发的神采,心中盘算却不止于此。他离开亚宇房间,转而去了姬嫌公主临时的居所。
“嫌儿,”寻宁屏退宫人,对着一身素雅、正在灯下翻阅书简的长女,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为父知你向来娴静,不喜争斗。但如今局势,已不容我猰貐族再退。风铃姮即将掌权,她身边那两位中原俊杰,云羿与丹朱,深得尧帝信任,本身亦是不凡。若能将他二人,牢牢与我们绑在一起……”
姬嫌抬起清亮的眸子,静静看着父亲,等待下文。
寻宁压低声音:“你年岁相当,品貌端庄。那丹朱公子,机巧聪慧,身份尊贵;云羿少主,英武重义,翼族未来可期。你若能……同时得到他二人的倾慕与支持,将来无论风铃姮如何,你在女国的地位都将稳如磐石,我猰貐族也才有真正的倚仗。”
姬嫌白皙的脸上并未出现寻宁预想中的羞涩或抗拒,她只是微微偏头,似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女儿明白了。明日探望云羿少主时,女儿会留心。”
寻宁欣慰一笑,自觉安排妥当。他却未曾细想,自己这个自幼被赋予“贤良明辨”之名、看似温顺的长女,内里究竟继承了母亲多少决断,又藏着他所不了解的、属于女国公主的主动与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