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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岁寒宴会 ...

  •   理桦的猝死,如同一颗投入暗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迅速被更深的暗流吞没。表面哀荣备至的葬礼过后,温兰殿的血色水汽似乎也随着那场冬雪悄然散尽。宫中格局,却在静默中完成了新一轮的洗牌。

      最直接的受益者,是其余四位王夫。少了一个年轻气盛、又仗着女儿渐长而心思活络的竞争对手,每个人心头都似松了半口气。伯弈依旧稳稳把持着朝堂实务,理桦生前掌管的宫室调度、内务采买等肥差,顺理成章落入了其表弟梓飞手中,梓家失去了核心人物,却换来了更直接的实利,自然懂得收敛锋芒,对国王愈发恭敬。墨烊的兵权无人敢动,他乐得清闲,偶尔在校场操练他那三千百越精兵,对宫廷内务不屑一顾。

      变化最大的是寻宁与止微。女王一道口谕,以“私制禁药、监管不力”为由,将寻宁手中原本负责的典籍整理、部分祭祀协调以及宫中医官调度之权,以及理账查事的人事调动职权,悉数转交给了止微。寻宁本人则被要求“安心侍疾”,日夜留在女王寝宫,名为照顾,实为软禁,一举一动皆在女王眼皮底下。止微动作极快,接手后毫不留情地清洗了寻宁安插在各处的亲信,换上自己的人或中立者。昔日寻宁经营多年的脉络,短短数日内便被剪除大半,猰貐族在宫廷中的影响力骤降。

      亚宇在宫外私宅,从云羿处听闻宫中剧变,尤其是父亲寻宁被架空禁足,心中焦虑日甚。父亲那关乎“避火舟”与天下存亡的隐秘计划,难道就此夭折?更令他不安的是,止微的清洗意味着父亲可能彻底失势,自己这个刚刚被父亲寻回、准备在大朝会上亮相的“私生子”,处境顿时尴尬而危险。他左思右想,终于做出决定,他要绕过已被控制的父亲,直接入宫,面见他那身份尊贵却疏离多年的母亲,姬瑶女王。

      认亲的过程出乎意料地平静。亚宇跪在凤栖宫冰冷的地砖上,陈述了自己的身世。姬瑶女王倚在榻上,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多少波澜,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她只是淡淡吩咐:“既如此,你便仍是猰貐族的巫医,住在你父亲宫外的宅子便是。宫中暂无适合你的职司,好生研习医术吧。”

      这平淡的反应让亚宇心中更没底。他鼓起勇气,向前膝行两步,压低了声音:“母亲……陛下!儿臣……儿臣还有要事禀报!是关于父亲……寻宁他……他暗中谋划,意图在大朝会上……还有那天火陨石之预言,父亲他深信不疑,已在昆仑……”

      “够了。”姬瑶女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她微微睁开的眼,目光飘忽而又深邃,“你说的这些,孤都知道。寻宁那点心思,那些小动作,包括他偷偷摸摸研究的那些上古残卷,孤一清二楚。他想夺位?”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意,“痴心妄想。至于什么天火陨石……”

      女王停顿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基于丰富阅历的笃定,甚至有一丝对男性思维惯性的轻嘲:“男子总是容易陷入对宏大灾难的臆想与恐惧,热衷于建造方舟、堡垒,却往往忽略了眼前生活的经营与脉络的梳理。荧惑异动古已有之,周期漫长,所谓灭世之灾,岂是近些年便会轻易降临的?他的预料,终究是落了下乘。不过,”她话锋一转,似有疲惫,“念在他这些年侍奉周到,孤病中多有倚赖,此事便到此为止。你既已坦诚,便安心住下,不必再卷入这些无谓的纷争。”

      亚宇愕然抬头,看着母亲平静无波的脸,仿佛自己抛出的惊人秘密,在她眼中不过是早已看穿的孩童把戏。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释然?是失落?还是对母亲那深不可测的掌控力的敬畏?他最终垂下头,叩首谢恩,默默退下。

      寻宁很快被召来。在亚宇坦白之后,面对女王洞悉一切的目光,他再无辩解余地,唯有跪地请罪,姿态卑微。女王并未严厉斥责,只是重申了禁足令,并让他“安心侍疾,将功补过”。寻宁叩谢“陛下宽宏”,背脊却瞬间佝偻了许多,眼中精光黯淡,仿佛真成了一位专心侍奉病妻的老者。

      一场看似即将爆发的夺位阴谋,竟以如此波澜不惊的方式消弭于无形。女王下令,即将年关,宫中应预备佳节,祛除晦气,让所有人包括暂居宫中的风铃姮、云羿、丹朱都在女国好好过个年。

      年三十夜,王宫大殿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暖意融融。精致的宫灯映着琉璃盏,琳琅满目的佳肴陈列于长长的案几。背景是舒缓雍容的宫廷雅乐,丝竹声声,试图营造出一派升平景象。

      殿外灯笼上写着一个个灯谜:“火树银花楼七层,层层红灯倍加增。共有红灯三八一,试问四层几红灯?”侍子们皆围做一团猜灯谜,搞算术,女王出的灯谜年年都是这种算术,拿出正确结果的侍子都能去领赏。掌管这一切的则是女王最信任的巫真,巫真把事务大都交给梓飞梓家人处理。

      姬瑶女王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身着隆重朝服,端坐主位。寻宁垂手恭坐在她座侧稍后,专注地为她布菜斟酒,神情温顺。止微坐在下首,姿容绝世,安静用餐,偶尔与身旁自己的儿女低语。墨烊则坐得大刀金马,与女儿姬娼说笑,声音洪亮。伯弈坐在另一侧,与几位重臣低声交谈,面色从容。

      酒过三巡,女王举杯,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尤其在四位王夫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慵懒的满足:“今岁寒冬,风波暂歇。孤身边有寻宁悉心照料,有止微悦目赏心,有墨烊健勇可依,有伯弈勤勉理政……如此,孤心甚慰。”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孤老了,也倦了。此后,宫中便如此吧,孤不再纳新人。你们四人,当和睦相处,共同辅佐。待孤百年之后,这宫中积累,女国疆域,自有你们一份安稳。”

      这番话,似许诺,更似划定界限。四位王夫神情各异,却齐齐举杯,口称:“陛下春秋鼎盛,臣等唯愿陛下千秋康健,福泽绵长!”殿内一片附和之声,其乐融融。

      然而,这温馨表象之下,真正的心思,又有几人得知?

      翌日,大年初一,万象更新。隆重的册封典礼在朝阳殿举行。百官齐聚,仪仗煊赫。

      姬瑶女王身着最为隆重的玄色冕服,头戴珠冠,在女官和侍子的簇拥下,一步步走上御座。她目光沉静,扫过殿中肃立的众人,最终落在站在丹墀之下、一身正式公主礼服的风铃姮身上。

      “典仪官,宣诏。”女王的声音通过宏阔的大殿传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典仪官展开金线绣边的诏书,朗声宣读:“……咨尔风铃姮,善良大义,聪明勇敢,才德兼备,深肖朕躬……今收为义女,赐号‘宸华’,册封为女国公主,位同嫡长,享亲王俸,入宗室牒……另,朕近年体衰,精力不逮,为社稷计,为万民安……特令宸华公主风铃姮,即日起监国理政,习学统御之道。待朕百年,承继大统,克缵女国之绪,钦此!”

      诏书内容前半段尚在预料,后半段却如惊雷炸响!“监国理政”、“承继大统”——这几乎已是明确的禅位预告!要将女国江山,交予一个来自中原、认作义女不过月余的外姓女子!

      百官哗然,四位王夫更是脸色剧变。伯弈瞳孔收缩,手中玉笏微微颤抖;止微抬眸,眼底深处冰雪骤凝;墨烊浓眉倒竖,几乎要按捺不住;寻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却绷紧了。

      风铃姮自己也震惊非常,虽然女王早有此意,但如此正式、如此迅速地公之于众,仍让她心跳如鼓。她深吸一口气,正欲依礼谢恩领旨……

      “且慢!”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急促与坚决,打破了殿中凝固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在勋贵班列前端的云羿和丹朱,竟双双跨步出列!云羿金翼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显出主人的激动;丹朱面色沉凝,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更有不容置疑的反对。

      “陛下!”丹朱率先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风铃姮继承女国王位之事,恕臣等不能赞同!此事关乎重大,还请陛下三思!”

      满殿死寂。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位中原来客,竟敢在女国最重要的册封典礼上,公然反对女王的决定,着实胆大包天!

      姬瑶女王的目光缓缓移向丹朱和云羿,那双深邃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波澜,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了然的、沉重的审视。

      风铃姮愕然转头,望向并肩而立的两位挚友,心中蓦然一沉。他们为何反对?是因为担心她卷入异国权力漩涡?还是……他们知道了什么她尚不知晓的、关于尧帝布局、关于“时光逆流”、关于那场尚未到来的灭世之灾的……更深秘密?

      朝阳初升的光芒穿过殿门,将丹朱和云羿的身影拉长,也将他们脸上的决绝映照得清晰无比。册封大典,瞬间笼罩上一层厚重的疑云与对峙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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