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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旧情灼痕 ...

  •   侍从匆匆去寻巫真。

      等待的间隙,伯弈先到了。他年过五旬,面容精明沉稳,看起来得意洋洋,他穿着暗紫官袍,步履从容地步入大殿,目光扫过覆盖白布的尸体,又掠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向女王欠身行礼,声音平稳:“臣闻温兰殿出事,特来查看。理桦虽与臣政见偶有不合,但终究共事多年,实乃憾事。”

      他的目光落在梓飞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女王,仿佛不经意般开口:“陛下,臣想起一桩旧事,或许与今日之事有关联。早年,在理桦入宫前,他并非梓家嫡系,而是旁支不得志的子弟。那时,他与巫真……曾是情投意合的恋人。”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风铃姮看见姬妖公主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连姬瑶女王也挑了挑眉。

      伯弈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陈述感:“后来梓家为攀附陛下,选中了容貌出众的理桦,将他精心调教,送入宫中。理桦为了家族前程,舍弃了旧情。而梓家为了安抚巫真这位当时已显露出不凡天赋、未来可能执掌女国祭祀与地脉的少女,便又将理桦的表弟梓飞送到巫真身边侍奉,美其名曰‘陪伴’,实则……”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或许是为了弥补,或许是为了监视,也或许,是另一种维系与巫真关系的纽带。如今理桦横死,巫真恰好昨夜又在附近出现。陛下,有些陈年积怨,或许会在特定时刻,酿成祸端。”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巫真到了。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袍,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殿内凝重的气氛与聚焦的目光都与她无关。她先向女王行礼,然后淡淡扫过伯弈,声音清冷如雪水:“伯弈王夫对陈年旧事倒是记得清楚。”

      “事关人命,自然要知无不言。”伯弈回以微笑,眼神深处却有一丝稳操胜券的笃定。他抛出这段往事,并非真的认定巫真是凶手,而是要搅浑水,将更多隐秘关系暴露于阳光之下,削弱寻宁、止微等直接冲突方的嫌疑,打压地头蛇梓家的势力,也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客观的揭露者位置。

      巫真不再看他,转向女王和主持查问的风铃姮:“我昨夜确实去过温兰殿,也确实见过理桦与梓飞。但伯弈王夫的臆测,可笑至极。”她银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我与理桦,确是旧识。少年懵懂,有过些许情谊。但那早已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他入宫后,我们便已了断。这些年,他在他的荣华富贵里打滚,我在我的观星测地中清修,道不同,不相为谋。一个早已被我抛诸脑后的旧日男子,一个年华老去、沉迷权势皮囊的老男人,我犯得着为他脏了自己的手?”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冷漠:“至于昨夜,梓飞确实与我在一起。不过,并非如他先前所言,是在理桦沐浴中途才来‘伺候’。而是自傍晚起,他便一直在我观星台陪伴,直到我决定去温兰殿沐浴,他也随行。是他听到理桦和寻宁的争吵才遇到理桦的,这是巧合。离开温兰殿后,他也随我回了观星台,直至清晨。我们一直在一起。梓飞,”她看向脸色开始发白的表弟梓飞,“你隐瞒与我共处整夜的事实,是怕影响你那点可怜的、依附于我而存在的‘声誉’,还是另有原因?”

      梓飞额角渗出冷汗,在巫真清冽的目光和众人审视下,终于嗫嚅道:“我……我确实是与巫真大人在一起……只是,只是怕引人非议,才说中途离开……我、我没有害表哥!巫真大人更不可能!”

      云羿和丹朱一直在旁低声交换意见。丹朱眉头紧锁,对云羿耳语几句,趁众人注意力被巫真和梓飞的对话吸引,悄然退出大殿,身影消失在廊柱后。

      姬妖公主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伯弈抛出的惊人旧闻和巫真的反驳。她握紧了弟弟火王子的手,强迫自己冷静,继续主持这场越来越复杂的对质。

      “寻宁大人,”她转向一直沉默的寻宁,“昨夜您与理桦父王冲突后,去了何处?可有人证?”

      寻宁神色依旧沉稳,上前一步,向女王和姬妖行礼:“回公主,昨夜与理桦发生口角后,臣心中虽有不快,但深知陛下不喜内廷纷争,便径直前往陛下寝宫外等候侍奉。直至陛下传召入内,一夜一直未曾离开。此事,陛下可为臣作证。”他看向姬瑶。

      姬瑶女王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情绪:“不错,寻宁昨夜确在孤处。”这证实了寻宁的不在场,却也微妙地将他与女王绑得更紧,同时暗示了理桦愤怒的根源——失宠。

      “止微大人,”姬妖看向那位静立如画的美貌王夫,“您昨夜在宫道练剑,可真是巧合?之后又去了哪里?”

      止微抬起眼帘,那双时常含忧带愁的美眸此刻清澈见底:“回公主,昨夜练剑,并非巧合。臣与小儿水王子约好,每晚戌时在宫苑习剑强身。昨夜亦是如此。水王子可以作证,我们父子练剑后一同用些点心,我便检查他的功课,直至他安寝,我一直在他宫中。侍从皆可见证。”他语气温柔坦然,将一个用心教导孩子的父亲形象树立起来。

      “墨烊大人,”姬妖转向那位面带不耐的百越王夫,“您昨夜沐浴后,又做了什么?”

      墨烊冷哼一声:“老子洗完澡就回去睡觉了!姬娼晚上闹着学骑马,折腾得够呛,老子陪她说了会儿话,看她睡了才歇下!不信去问姬娼!”他言语粗直,却也将自己的行踪与女儿绑定。

      “伯弈大人,”姬妖最后看向最先挑起巫真往事的伯弈,阴阳怪气地说道:“您昨夜整晚都在处理政事吗?”

      伯弈从容道:“正是。年关将至,各部奏报繁多,臣整夜都在勤政殿查阅文书,期间有数名书吏、侍从轮流听差,皆可作证。公主可随时传唤询问。”

      一时间,似乎每个人都有看似合理的不在场证明或人证。

      就在局面似乎陷入僵局时,丹朱快步返回大殿,手中拿着一个不起眼的锦盒。他神情严肃,走到中央,向女王和众人展示。

      “陛下,公主,各位。我方才去了理桦王夫的寝宫仔细搜查,在其枕下暗格中发现了此物。”他打开锦盒,里面是数十颗赤红色的药丸,散发出一种微腥的气味。“经我初步查验,此药丸成分复杂,含有多种温补乃至烈性的药材,主要功效是……短期内增强男子精力。而理桦王夫口鼻中残留的微量粉末,与这药丸的气味、色泽一致。”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理桦王夫很可能自己服用了过量的这种药丸。此药少量服用或有提振之效,但过量服用,尤其对年纪渐长、身体或许已有隐疾之人,极易导致气血翻腾、心脉紊乱、情绪暴躁易怒。结合昨夜他接连受气,情绪激动,又进入温度较高的浴池浸泡,热水会加速药力发散,也可能导致血管扩张、心脏负荷剧增。他很可能是在药力与热水双重作用下,突发急症,晕眩或痉挛,失足滑入池中溺水。而排干池水……或许是他自己提前设置,或习惯如此,想掩盖服药泡澡的痕迹;也可能是他出事时无意碰触机关;甚至不排除有他人事后发现,为掩盖或制造混乱而打开。”

      “药从何来?”姬瑶女王声音冰冷。

      丹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寻宁身上,带着探究:“此药炼制不易,需精通药理。且……我在寻宁王夫日常存放药材的偏殿暗格里,发现了类似的空药盒和残渣。”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寻宁。寻宁脸色终于变了变,闪过一丝被揭破的难堪与慌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羞愧与无奈,撩袍跪地。

      “陛下明鉴……此药……确是臣所有。”他跪下,声音低沉下去,“臣……臣近年深感精力不济,恐侍奉陛下不力,便私下研制此药,微量服用,确能提振精神。臣从未想过害人!那盒药……几天前突然不见了,臣心中惶恐,又不敢声张,只能暗暗查找,谁知……竟是被理桦偷了去!他……他定是见陛下近来少召他侍寝,心中焦虑,又知我研药,便盗去服用!昨夜陛下召臣而不召他,他怒急攻心,恐怕服用了远超安全剂量的药丸,又去泡澡……这才酿成惨剧!臣……臣有失察之罪,私制药丸更是大错,请陛下责罚!”

      真相似乎大白了。一场由虚荣、焦虑、不当用药和意外引发的悲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姬妖公主和火王子压抑的哭泣声。

      风铃姮心中却并无轻松之感。理桦的死看似偶然,却暴露了宫中药物的失控、王夫们之间的窥探与窃取、以及深藏的不安与竞争。而伯弈适时抛出的巫真与理桦的过往,巫真与梓飞复杂的关系,寻宁私藏的禁药……这些并未随着理桦的死亡而消失,反而像埋得更深的刺,在这权力更迭的前夜,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姬瑶女王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看着跪地的寻宁,又看了看哭泣的女儿,最终挥了挥手:“先将理桦遗体妥善安葬。寻宁私制禁药,罚俸一年,禁足思过。其余人等,散了吧。大朝会前,孤不想再见任何风波。”

      众人神色各异地退下。风铃姮走到姬妖公主身边,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女孩靠在她身上,泪水无声滚落,低声喃喃:“父亲……他为什么要吃那种药……为什么……”

      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恐惧失去宠爱,恐惧衰老,恐惧在这冰冷华丽的宫殿中,变得无足轻重。风铃姮望着殿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心中寒意更深。理桦用自己的生命,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献上了第一声不祥的丧钟。而真正的博弈,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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