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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值班表 “你……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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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大课间。
池景娆所在的班是理科班,男生居多。青春期的男生最是活泼好动,一到每天下午第二节下课铃响,就一窝蜂地全涌出教室。
只是梁灏源很奇怪,他坐在后排,明明可以走教室后门,那里离楼梯口更近,却偏偏走前门,似乎非要经过她的位置,再带起一阵风不可。
不管怎样,他不在,终于没有了那种被监视的束缚感,在这半个小时里,她不用总是挺直脊背,不用假装面无表情,不用一直绷紧神经,她可以尽情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看看书,或者趴在栏杆上远眺,畅想一番未来。
这天,当她照常做完这一切回到教室时,发现前门处的墙壁上多了一张卫生值班表。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读了一遍又一遍。
星期五,值班小组:池景娆,梁灏源。
怎么可能呢?在此之前,班主任方文还三番五次找他们俩谈话,苦口婆心地劝两人在这个关键期不要早恋。尽管他们俩极力解释,两个人都一副“我怎么会看上她/他”的姿态,方文到最后还是半信半疑的。
现在把他们俩排到一起,究竟是别有用意还是无心之举?就在她思考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欠欠的声音,“和我在一个组,高兴坏了吧?”
池景娆被吓了一跳,但她迅速平复好心情,转过身,望着那张不可一世的脸,淡定地吐出几个字:“高兴得想换组。”她不想和他有太多交流,说完便绕开他回到了座位上。
这一套动作看似行云流水,风轻云淡,但她的心早已翻江倒海,再也平静不下来,拿起一道错题本想细细分析,眼前却总是浮现他那吃瘪的表情。她拿起橡皮用力地擦去错误的答案,恨不得把脑海里的那个人也一并擦掉。
到了周五放学的日子,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只剩下负责打扫卫生的两人。
隔得不远也不近,谁也没有开口,更别提交流分工了,池景娆本以为梁灏源会偷懒,或者耍赖皮不干,没想到她扫地,他也跟着扫地,她拖地,他就跟着拖地,动作干净利落,看起来比她还轻车熟路。他今天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难道她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好吧,虽然他很自恋,毒舌,傲慢,狂妄,甚至有点可恶,但还是有点责任心的,原来这个人也不是毫无人性。
“嘭——”
刺耳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安静,池景娆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回头望去,只见梁灏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连同他一起倒下去的还有她的课桌。虽然她之前很不道德地脑补过他倒霉的各种场景,但此刻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出于人道主义,她走过去拉了他一把。
他疼得眉头紧锁,抿着嘴唇愣是一声不吭,站起来后连裤子上的灰尘都没在意,先是将她的桌子拉起来摆好,又蹲下身去捡那散落一地的讲义和课本。
见状,池景娆也蹲下来收拾,万幸,她的东西没有落到湿的地板上。
见他状态不对,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摔傻了吗?”
梁灏源低着头,嗓音异常地低沉:“谢谢,还有……对不起。”
他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真是又吓了她一大跳。见鬼,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词竟然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可是听着,怎么那么矛盾呢?
她没再说话,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的,比如刻薄地回怼他“挺通人性”,或是冷漠的一声“哦”,又或是大方的原谅,但无论哪种,她都不太愿意,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沉默的潮水就这样在两人之间漫延开来。
最终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决定与他冰释前嫌,和平共处,这样百利而无一害。就在她准备开口时,两人的手同时伸向了一本书,指尖的触碰仿佛静电般让人一颤,她本能地想收回手,却在意识到什么后又拼命地去抢夺。
只可惜为时已晚,梁灏源拿到了那本书,他站起身来,不停翻看着,一脸震惊,眼里的情绪晦暗不明,“你怎么会——”
“还给我!”池景娆着急地伸出手,想要拿回自己的书。可面前的人似乎又恢复了那副可恶的模样,长长的胳膊将书举得高高的,再加上时不时踮起脚,不停转换着步伐,她无论怎样都够不到。
他笑得灿烂,“借给我看看不行吗?”
“不行!”她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行?是不是因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句怒斥打断。两人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只见窗户外面,他们的班主任方文噌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扶了扶眼镜,颇有些福尔摩斯的气质。
班主任办公室外。
梁灏源几乎是将整个耳朵都贴在了门缝处,奈何什么也听不见,封死的窗户更是掐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他不清楚池景娆在里面,正面对着怎样的“暴风雨”,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等她出来,他一定要和她好好道歉,让她揍自己一顿消消火。
直到太阳落山,办公室的门才打开,梁灏源激动地往里冲,差点和出来的一群人迎面撞上。
池景娆低着头,挽着她妈妈的胳膊先走了出来,一名女老师还不放心地追上她们,宽慰几句后送上水和纸巾。
他看着她,悲伤的她,面色苍白毫无活力的她,眼角泛红嘴唇微抿的她,轻轻地从自己身边走过时,他的心仿佛也跟着飘走了。
方文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真是恨铁不成钢,拍了拍这个傻大个的肩膀,“我说,灏源啊,你家庭条件好,体会不到寒门学子的感受。可是今天你也看到了,池景娆家里是什么样的情况。人要有自知之明,再说了,等上了大学再谈感情嘛,你何苦急于一时?”说完,便回了办公室。
校园是寂静的,走廊是寂静的,万籁俱寂,唯独少年的心里,聒噪得不成样子。
梁灏源,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呢?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痛骂着自己。很多时候,他只是想离她更近一点,明明她就坐在他右前方,可他却觉得她那么遥远,远到触不可及。她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的存在,甚至他费尽心思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她从来都是无动于衷。那双漂亮的眼睛总是冷若寒冰,鲜少在他身上停留,不像那天在篮球场,乌黑的瞳仁里燃着愤怒的火,似乎要把他瞪穿。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样的她,多么真实,多么灵动。
四起的谣言将她和他“捆绑”到一起,却又把她推得越来越远。他想要靠近,她却仿佛见了洪水猛兽般仓皇逃窜。他害怕她真的厌恶自己,害怕看见她伤心的神情,于是想方设法的去平息各种谣言。可为什么,她还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如果不是看见了那本书,他或许真的会绝望。他抢走她的书,只是为了确认,确认一个可能。现在看来,他真的是自私又可恶。他自以为是的喜欢,却从来没有在意她的感受,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这些天,原来他一直都在伤害她。
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丁春华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又柔声道:“妈妈永远相信你。”
池景娆看见母亲神色中掩不住的疲惫,心里的自责和悔恨汇流成河,几乎快要将她淹没。她低下头去,不敢去看那双温柔的眼睛,怕那里会有对自己的失望。从小到大,她认真学习,遵守纪律,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不让母亲操心。她最怕被找家长,因为一到那个时候,母亲就会换上稍微正式点的衣服,用本就微薄的工资买上一些礼品,然后再低声下气地给老师们道歉。今天下午,她又目睹了这一切。她看着母亲那深深弯下去的脊背,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固执地不肯落下。
回家的路格外得漫长,公交车上,母亲只简单问了问她的学习情况,以及晚上想吃什么,没有问半点下午的事情。越是这样,她越是害怕,于是一遍遍地和母亲解释自己没有早恋,直到母亲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才渐渐安心下来。
夜已深,池景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在漆黑中,她听见零星的蝉鸣,听见风掠过窗帘的窸窣,听见遥远的运河上船舶的呜呜声……不知怎的,耳边突然响起那个讨厌的声音。
“你怎么会——”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他当时的模样,眉毛高高扬起,嘴巴微微张开,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竟然看这种书?确实,在那个家伙眼中,她这个平日里寡淡如水、只知道埋头苦学的女生,怎么会看《挪威的森林》?
池景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服气地想着,这又不是什么禁书,书店里摆着,图书馆里也能借得,她为什么不能看?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恐怕都没看过这本书,就盲目听信别人说它不正经。他有什么资格惊讶?她至少认真读过了,他呢?恐怕连直子是谁都说不出来。
想到这儿,她虽畅快了不少,但不禁又开始担忧,如果他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呢?如果有人和他一样不明所以,戴着有色眼镜看自己该怎么办?
揣着这些琐碎的心事,连续两个晚上,池景娆都没睡好觉。到了高三,早七晚十的作息,本就容易让人睡眠不足、疲惫不堪,再加上毓中一向是要求周日中午返校,她根本来不及调整状态,不得不顶着两个加重的黑眼圈去上学。
好在到了学校,一连过了两天,她所担忧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左后方的那个人也安分了许多,除了没继续招惹她外,还很少再引起她的注意,甚至都不怎么从她桌旁经过。她只当他良心发现,大发慈悲地放过自己了,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她对那个人,有了一点微妙的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