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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恋狂 “我从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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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的夏天,大概是许多人学生时代里最快乐的时光。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熬过了紧张压抑的高三生活,像终于挣脱了樊笼的鸟,欢呼雀跃,迫不及待地飞向广袤的天空。
但池景娆没有时间去享受所谓的自由,为了能在上大学前多赚点学费和生活费,减轻妈妈的负担,她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去饭店端盘子,常常忙到半夜十二点才回家。她最后的青春,若要用一个字来形容的话,那便是“累”。不过好在忙碌时,她总是可以看见那双在意的眼睛,也算得上是苦中唯一的乐趣。
梁灏源不同,之所以也跟着她一起打工,不是因为经济上有多拮据。相反,他的家庭条件在毓城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母亲生前是高中老师,父亲是房地产开发商。母亲离世后,他与父亲决裂,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外婆退休前是初中老师,外公是毓城小学的校长。日子虽没有从前阔绰,但衣食无忧,不至于穷到打两份工。
他这个人傲娇得很,一边为她被扣掉的工资和店长据理力争,一边还要嘴硬:“我只是看不得他们欺负人,懂吗?”其实他不说,他的心思,她也明白。
可起初遇见梁灏源的时候,池景娆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多幸运的事,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那是高三开学的第一天,池景娆作为小组长,要收组里走读生的安全承诺书。等半天了,班长来催,还差一个人。她指着那个空落落的座位,问了一圈,才知道他可能在篮球场上,索性拿起单子就往那里跑去。
篮球场上,果真有人,只不过是一群人,一群男生。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篮球服,看得池景娆眼花缭乱。她不知道那个人的长相,只知道他叫梁灏源。她不好意思直接叫出口,更不好意思打断他们,于是她傻傻地站在一旁,想等他们结束了再过去找人。
她等啊等,不知数了多少遍进了的球和没进的球,也不知听了多少次男生们的欢呼和咆哮,如果不是要确认信息加亲笔签名,她真的想一走了之,直接帮他签了多省事,总好过在太阳底下暴晒。
就在池景娆懊恼时,一个男生似乎是下场休息,径直朝她走来。“同学,你找人吗?”他看着很热情,眼里亮晶晶的,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感激地点了点头,“对的,请问梁灏源在这里吗?”
正喝水的男生听到这个名字,差点没呛着,他撇了撇嘴,转过身朝场上喊了一嗓子:“梁灏源,有人找你!”随后便悻悻离去。
那边打球的人终于停了下来,好奇的目光盯得她很不自在,一个个像是要等着看什么好戏似的。
一个穿着白色球服的男生被一群人推了出来,他似乎一脸不爽,嘟囔着什么“烦死了”,不情不愿地朝这边走来。
看着来者,池景娆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定是自己小说看多了,她心想,现实不会那样的。
事实证明,她错了。
当她把安全承诺书——那张粉色的单子递到梁灏源面前时,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嗤笑一声扭过头,连看都没看一眼,“不好意思啊同学,我从来不收情书。”
她闻言骇然,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这只是——”甚至这句话还没说完,便被他下一句话噎住。
“我知道这只是你的一片心意,可是你总不能强人所难吧?你学得过我吗就想和我在一起?还是说你以为你有多漂——”
骄傲的少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戳中了女生的敏感点。话还没说完,她竟直接一掌把情书拍进他的怀里。
梁灏源吃痛回过头,毫无防备地对上一双燃着怒火的眼睛。“自恋狂。”她咬牙切齿地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就走,没给他半点反应的机会。
等他看清楚那所谓的“情书”究竟是什么时,她的背影早已消失了。“我当是什么东西呢,还要亲自来送,不就是喜欢我吗,还不敢承认。”他满不在乎地把它揣进裤兜,走上场子继续打球。
回到班级后,池景娆越想越觉得憋屈。好心送个安全承诺书,却被“自恋狂”误以为是送情书,颜面尽失不说,还被嘲讽了一通。去找他,简直是她做过的最蠢最蠢的事,没有之一。
当她忿忿不平地啃着笔帽时,那个“自恋狂”已经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她慌忙把头埋得很低,希望他不要注意到自己,但又转念一想,错的人明明是他,为什么自己要害怕?于是她硬撑着抬起头,假装看不见他似的,整理着桌子上的新书。
他的座位在她左后方靠窗的一个位置,从前门走到那儿势必要经过她的座位旁。十几秒钟的路程,他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等到终于要从她旁边过去时,没想到他却停下了。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犹如乌云压顶,惹得她一阵胆战心惊,本想弯下去的腰又挺的笔直。不过几秒的无声对峙,却像过了一个世纪一样。末了,他将一张揉皱的纸递过来,回到了位子上。她松了一口气,听到他的轻笑后,才意识到原来他是故意的。
梁灏源,这个可恶的自恋狂,原本她的生活平静得宛若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涟漪,从那天以后,竟频频掀起惊涛骇浪。不知是谁起的头造谣,一开始,只是有人传她暗恋他,不知怎的慢慢变成了他也喜欢她,传来传去,最终版本竟是两人在篮球场边互相告白。
后来她所到之处,只要有他,就会有人开始起哄。甚至连好友谢颖都不太相信她的措辞,体育课上总是缠着她八卦:“你真的不喜欢他?他可是梁灏源!成绩好,家庭条件好,长得又高又帅,你看,还会打篮球。你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喜欢他,他喜欢你,你就知足吧。”
池景娆只当她这个同桌青春偶像剧看多了,满脑子都是粉红泡泡。先不谈他到底喜不喜欢她,事实上大概率,不对,百分百,是不喜欢。为什么他喜欢她,她就要知足呢?真是荒唐可笑的逻辑。在她看来,如果一个女生,因为得到了一个男生的喜欢就心满意足,不再有其他渴望和追求,那么这个女生,一定还没学会爱自己。在她这里,唯一能让她知足的,就是提升成绩,将来考上好大学,在这之前,所有事情都必须为它让路。
解释的话她已经说倦了,旁人再怎么不信她也管不着。或许只有行动可以让谣言不攻自破,于是她对梁灏源更加冷淡,平日里除了收作业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路上碰到时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几乎是把他当空气。甚至她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上课不再主动回答问题,下课除了上厕所永远待在自己的座位上,连去食堂都是挑绕开篮球场的路线走。
可命运总爱捉弄人,当你越想规避什么的时候,它就越要你去面对。
某天,那条能够绕开篮球场的僻静小道,因为翻新施工,围上了一圈长长的绿铁皮。池景娆只好原路返回,硬着头皮走那条大道。经过篮球场时,她低着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快到如同一缕静悄悄的风。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她安慰着自己。
怎料梁灏源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她,顾不上手中还没传的球,给朋友们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下场朝她的方向跑去。
如果池景娆没有回头,那么她一定会后悔。后悔什么呢?在旁人眼中,那样一个阳光帅气的少年,带着蓬勃的活力为她而来,她应该怦然心动才是。或许是她不解风情?在她的世界里,那白色的篮球服像极了在空中翻涌的浪花,越来越近,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她吞没。她如临大敌,慌不择路地向前跑着,直到在食堂门口被他追上。说实话,她后悔没发现得早一点,不然应该能甩他二里地。
梁灏源呼吸有些急促,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白色的球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真没看出来,你还有练体育的潜力。”
面前的女孩一言不发,脸红得像是一个苹果,不知是被热的,还是被气的。
他直起身来,反倒是一脸无辜,两手一摊,“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写一下英语作业。你用得找跑吗你?”殊不知自己微微挑起的眉和上扬的嘴角,以及眼睛里夹杂着的玩味,全部被聪明的女孩洞悉得一干二净。
她虽怒火中烧,却蓦地笑了,“你不说话,我还以为后面追我的是狗呢。”
他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看着她的眼神怪怪的。她以为自己惹恼了他,随即绕过他往食堂走去。怎料身后的人又快步走到她面前,吊儿郎当地蹦出一句:“我是狗行了吧,那请问现在可以帮我写英语作业了吗?”天哪,怎么会有人这么没心没肺?她震惊了半天都想不出一个词来反驳他。
见越来越多的人吃完饭出来,并且时不时地向这里投来好奇的目光,池景娆知道这么多天的努力都白费了,羞耻感让她低下了头,她想跑掉,想离开,身体却凝固住怎么也动不了。面前的人大概也觉得丢人,先她一步走了。
喉间的血腥蔓延至整个嘴腔,她咽下酸涩的口水。他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这样,自信坦然,无所畏惧,可这不该建立在无视别人的感受上。她最鄙视这种人,她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他,永远不会。
接下来的日子里,池景娆一门心思扑到了学习上,以迎接她开学来的第一次月考。她惊喜地发现,关于她与他的谣言渐渐淡了下去,不再有人起哄,也不再有人八卦。
课间时,她总是静静地呆在座位上,有时是趴着补觉,有时是整理错题,但不管做什么,她始终觉得有一道目光,无时无刻地不在窥伺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知道是谁,所以就算他真的影响到了她,她也只是默默忍受。毕竟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再来招惹她,不说井水不犯河水了,哪怕退一步海阔天空她都谢天谢地了。
原本以为生活可以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下去,直到现实又给了池景娆当头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