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银冠》锈心

3、骰子掷下 “根据《

　　“根据《联邦宪法》第127条《军事部队相关处罚法案》，对第七战区Z7区协防军第11步兵营行为判定为哗变，交流无果，请立刻协调部队前往指示区域阻截哗变部队……确定优先级，高，对方为武装分子，允许使用清除协议……”
　　艾琳娜不可置信的盯着简报，手腕不自觉开始发抖。她强迫自己咽下喉咙的不适感，但“清除协议”这个字眼依旧让她头皮发麻。
　　“赶尽杀绝，对自己人……”
　　她调出部队卷宗——第11步兵营，典型的二线部队，人员多为服役期超过十年的老兵。哗变原因被模糊地标注为“后勤补给纠纷与煽动性言论”。没有详细报告，没有沟通记录，只有一行简短的判决和一道冰冷的清除命令。
　　她深吸一口气，“慈不掌兵”的告诫在她耳边回荡，但在得知前提之前，她始终还是下不去这个手。
　　来到指挥室，她戴上耳机，接入了指挥终端。
　　“直接接CIS（指挥系统终端），我有话说。”
　　回应几乎是即刻的，没有任何缓冲。一个完全合成，没有任何起伏的电子音在她脑中响起。
　　“您已接入统合指挥系统处理终端。”
　　“我请求获取任务详细情报，指令编号Z7-A397。”艾琳娜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结巴，“根据《战时状态相关法》规定，在执行优先级为高及以上任务时第三方指挥官有权审阅完整事件评估。”
　　“请求驳回，理由：判定信息充分，当前任务优先级，高，请在半小时内决策。”
　　艾琳娜的指尖开始发凉：“否决，我在依法行使权利。”
　　“指挥官质疑既定判决，第一次警告。”
　　冰冷的声音顺着她的脊背直冲头顶，她看着沙盘上属于Z7的方格，上面正闪着扎眼的红光。
　　“因为下贱。”
　　她似乎有点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现在，一个营的人命悬在她指尖。
　　“否决。”声音不大，但却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在获得合理解释前，我不会下命令。作为第三方指挥官，我有这个权力。”
　　刹那间，耳机里所有的背景噪音——指挥链的细微电流声、遥远的战场通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根据《战时状态相关法》，您的行为被判定为直接抗命，将暂时停止您的指挥职权。指令Z7-A397移交战区指挥备用节点，请您在所属单位等候检查。”
　　电子声随即戛然而止，留下寂静中的指挥室。艾琳娜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压在了椅子上，重的超乎常理。
　　“比我想的早太多了。”
　　熟悉的声音在艾琳娜脑中响起。
　　“老师？”艾琳娜的声音微微发颤。
　　“埃拉在你的终端里留了个后门，我默许的，就是为了这一天。”另一头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我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艾蕾娜张了张口，她好像又一次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在审查组找你之前不要干别的了，我会去联系指挥系统，让你尽快复职，但审查要你自己应对。”
　　“谢谢您。”艾蕾娜用不成型的沙哑声音低声说道。
　　“艾蕾娜。我相信你是对的，但人本主义在战场上是个稀罕物。”上校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让别人活之前先让自己活。”
　　通讯挂断，她突然轻笑起来，她似乎发现了了自己人生中最荒唐的事——她刚上任两天被系统处决了，就因为她没对同胞扣下扳机，或许还顺便刷新了一下全军最快卸任纪录。
　　艾蕾娜站起身，金属椅脚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引来隔间外几名军官侧目。那些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个故障的零件。
　　她挺直身躯，尽力维持着军校刻进骨子里的仪态。走在通往宿舍区的走廊，一步都感觉踩在虚空里，联邦的军装此刻沉重如铁，把她拉向漩涡中心。
　　宿舍门在身后合拢，她如被抽离了脊骨般靠着门板瘫坐在地上。窗外，第四战区的黄昏如约而至。被强制切断通讯的麻木感还没有消退，她现在浑身都有一种半身不遂的刺痛。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窗外的天光彻底被墨蓝吞没，仅剩远方炮火闪烁的微光，像垂死星辰最后的喘息。
　　“我被停职了，因为抗命……”艾琳娜在心中机械的默念着这个依旧烫的惊人的消息。
　　她当然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处理终端的ai会接管程序，对目标发动最简洁的诛杀令。或许现在格兰他们已经在路上了，而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做不了……吗？”
　　反抗的念头如擦亮的火柴，点亮了艾琳娜的思想。
　　“调查组还没来，这是个窗口期，联邦军队在这方面行事效率一直很低，足够传达消息做出部署……”
　　“这样相当于破罐子破摔，这个官扒的会更彻底，也相当于她亲手断了自己的前途……”
　　艾琳娜站起身，血液不畅让她眼前一黑，扶着桌子，她看向手腕上的终端。
　　“访问认证，艾琳娜·德·肖。”
　　没有反应，正如她所料，指挥链已经把她隔绝在外。
　　“联络是个问题，权限已经被锁定了，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联系……”
　　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稚嫩的技术兵，他似乎提到过“负责过联络中转……”
　　“走非常规路径或许能绕过防火墙……”
　　她死死盯着手上的终端，似乎在思考怎么把这块小东西撬开重装。
　　“但如果撞上防火墙她的行为和会被发现，罪加一等……”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
　　“消息传播会有一段时间，应该趁早打听他在哪……去通讯保障碰碰运气吧，即使不值班也会有消息……”
　　她从来没发现自己有过如此之决绝的行动力。她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军绿色的衬衣，把银色长发尽量盘成一个干练的发髻，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被停职审查军官”应有的、恰到好处的沮丧和茫然。看着镜子中映出的陌生的自己，她笑了笑，她此时正急需这种融入背景的普通。
　　宿舍楼里空无一人，头顶的白炽灯虚弱的照亮了长长的走廊。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向记忆中的“通讯保障部”走去。
　　她尽力的压制着心中的躁动，她清楚现在的每一秒都关系着几百个命运，但她的理智此刻清醒异常。她刻意放缓了脚步，让无数监控探头下的自己显得漫无目的。
　　在一个通往通讯保障区域的岔路口，她停下脚步，假装查看墙壁上的区域指示牌，眼角余光扫视着入口处的进出。作为指挥链的命脉，这里的管理显然比她之前所在的指挥区域要严格一些。
　　直接进去寻找米沙显然不明智。她需要等待，需要一个机会。
　　她退到附近一个堆放清洁工具和部分待维修设备的半开放隔间里，这里相对隐蔽，又能观察到通讯保障部门的出入情况。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灼烧她的耐心。她不断在心中预演着如果遇到米沙，该如何用最简短、最隐蔽的方式传达信息，又如何不给他带来过大的危险。
　　就在她开始怀疑米沙今天是否值班，或者自己的判断是否从一开始就错了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米沙低着头，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记录板，正从通讯保障主区域走出来，似乎是准备前往另一个辅助机房。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镜滑到了鼻尖。
　　机会稍纵即逝。
　　“米沙，呃，你好。”艾琳娜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让自己显得像是真的偶然遇见。
　　“啊，少校，您怎么……啊不……”米沙显然有些慌乱，他推了下眼镜，视线在厚重的镜片谨慎的扫视了一圈。
　　“哦，没什么，我被暂时停职了，等待审查。”艾琳娜单刀直入，语气平静，却在仔细观察米沙的反应，“没什么事，就在基地里随便走走。正好遇到你，想起昨天你说在通讯保障部实习……这里还挺复杂的。”
　　她故意流露出一点对新环境的好奇和一丝落寞。至少在她眼里，这是一个被停职军官可能有的、无害的状态。
　　米沙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怀疑：“是……是的，我负责中下层指挥链的中转和监测……”
　　“对了，”艾琳娜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声音放得更轻，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昨天听你提到特编第四战队……他们今天好像有紧急任务出动了吧？真是辛苦，我刚接手就遇到这种事。”她叹了口气。
　　米沙的身体细微的颤抖了一下，她的目光躲开艾琳娜，“我……我不太清楚具体任务……指挥链切换了，我们只负责保障基础通畅……”
　　“米沙，”艾琳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但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我需要知道他们是不是去了Z7区？或者……”
　　“不行。”米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我真的不能……”他几乎是在哀求。
　　“不需要你做什么，就是几句无关紧要的信息。”艾琳娜现在无比庆幸她的身高比米沙高了半个头，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但肯定很气势汹汹。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远处机器低沉的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米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极快的语速说道：“他们……任务坐标是保密的，指挥链加密……但我之前做链路检测时，偶尔……偶尔会看到一些异常的数据包指向，非标准的……像是……像是为了绕过某些监控节点……”声音越来越紧，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很好。”艾琳娜打断了他，“这就够了，米沙，真的很谢谢你。”她低下头，在米沙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米沙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艾琳娜，随后抱着记录板，逃也似的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艾琳娜退回之前的隔间，压住因紧张而险些克制不住的干呕，暗暗下决心自己以后永远不要当演员。
　　“是去Z7区……还要绕过监控节点……”
　　艾蕾娜皱了皱眉，事情越来越乱了。部队显然是被当枪使了，但接管指挥权的就是指挥系统ai，为什么还要绕过监控系统呢？
　　她完全不怀疑CIS的忠诚性，这玩意就是个会说话的铁疙瘩，把人使唤来使唤去。但命令本身就是CIS发出，那么绕过监控的行为也是它做出的。
　　干什么事情不能被外人盯着呢？
　　答案显而易见， CIS在执行一个“干净的任务”，“干净”不仅是前提，也是目的。恪尽职守的工人从来不会担心自己犯法，但当一个人躲着监控走的时候他身上八成有鬼。
　　想到这里，艾琳娜有些不寒而栗，她明白必须联系上格兰他们，必须警告他们，这个指令完全不像它看起来那样合理。
　　她开始思考米沙提供的线索——“异常发包”、“非标准”、“绕过监控节点”——指向了一种可能性：CIS为这次任务开辟了一条独立的、隐蔽的通讯通道。
　　她快速检索着自己在校学过的有限的信息知识。常规军用频道如同主干道，而米沙提到的“异常数据包”，更像是利用旧协议或未登记频段临时搭建的“小径”。CIS有能力搭建出来，但没能力监控。
　　思路逐渐清晰。如果CIS能开辟一条“隐蔽”的指挥链，那么理论上，这条链路上的“杂质”——比如一个未被完全清除的旧权限标识，或者一个利用底层漏洞的非法接入请求——也可能有机会短暂存在。
　　这是一个赌局。赌的是CIS系统的绝对“高效”带来的盲区——它专注于执行核心指令，或许对某些“已废弃”或“低优先级”的异常信号反应不会那么迅捷。也赌埃拉和老师留下的“后门”，不仅仅是一个通讯渠道，更是一个权限的模糊地带，就像在指挥系统的信封背后写上自己的警告。算法随时有可能把她阻隔在外，但她当下没得选，只能赌这一手。
　　回到宿舍，她坐在书桌前，将终端接口与宿舍书桌上那台用于处理日常文书的、权限极低的军用计算机相连。
　　屏幕亮起，显示出受限的用户界面。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和埃拉某次闲聊时提及的、关于联邦早期通讯协议的一个“趣味”漏洞——某些老式设备在响应特定格式的广播信号时，会忽略发送源的权限等级校验。
　　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调出一个原始的指令输入界面。她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混合了旧版呼叫编码和特定数据请求格式的字符。尽管代码带着业余的粗糙，但她别无选择，只能相信奇迹。
　　她没有直接尝试接入第四战队的数据链，那样毫无意义会迎面撞上防火墙。她是在向那片特定的“扇形区域”广播一个“过时”的系统自检请求，这堆废旧代码中包含了一个极其古老的、用于标识“友方单位遭遇伏击”的紧急状态码。如果格兰他们设备里还有兼容老式协议的底层固件，或许……仅仅是或许，会触发一个短暂的非标准响应。
　　【指令格式错误，权限不足。】计算机屏幕弹出红色的警告。
　　艾琳娜没有理会，她死死盯着终端的指示灯。一秒，两秒……就在她心脏几乎要沉底时，那代表数据接收的微小绿色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短短一刹那。
　　几乎同时，一阵刺破骨髓的疼痛伴随强烈的耳鸣席卷了艾蕾娜的意识。这是过度神经通感的典型排斥反应，埃拉警告过的“不可逆损伤”的风险前兆。
　　她强忍着眩晕和恶心，抓住那短暂连接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秒，对着终端嘶声低吼，声音因痛苦而扭曲。
　　“格兰！任务……是陷阱！Z7……步兵营……清除协议……证据……他们在消除证据！”
　　她不知道对方能听到多少，但她已经无心思考这些，杂音和疼痛几乎吞噬了她的思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燃烧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CIS……回避监控……任务本身……不合法……别……别成为……”
　　连接断了。
　　绿色的指示灯彻底熄灭，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微光只是她的幻觉。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虚脱般的疲惫和耳鸣的余韵。
　　她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衬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冒险的通感尝试，还是因为信息可能已送达的惊惧与希望。
　　她做到了她能做到的极限，在冰冷的监控下，她从缝隙中寄出了自己的警告——如果消息没有撞上防火墙的话。
　　现在，这烂摊子的皮球被踢到了第四战队那边，她不知道格兰和其他成员会不会相信她一个被剥夺指挥权力的“待审查指挥官”，但这些已经和她无关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世界那么疏远。
　　她不知道远在Z7区或者通往Z7区路上的那支“怪物”战队此刻正在思考着什么，或许他们正因她投下的这颗石子，而面临着一场远超战场厮杀的内在风暴。
　　她现在能做到的只有等待，等待审查，等待判决，等待自己掷出的声音得到回应。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中吹过，带进一丝凉意。清澈的星空倒映在艾琳娜眼中，忽闪着虚弱的光泽。
　　她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