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银冠》锈心

4、权利性沉默 “咚，

　　“咚，咚，咚。”
　　敲门声刺破了艾琳娜已经麻木的世界，她支撑着身体走到门前，拧开了把手。
　　门口站着几名一身白色军装的军官，脸上一水的标准化笑容让艾琳娜有些脊背发凉。而对方似乎惊奇于艾琳娜这身可能有些邋遢的打扮。
　　尴尬持续了有一会，领头的一名抱着手写板的少尉先开了口。
　　“您好，艾琳娜少校，我们是联邦政治处审查组。”他看了一眼手写板，“希望我们没找错门。”
　　艾琳娜点了点头，让开了门口。
　　“条件有些简陋，几位不要在意。”艾琳娜的声音中带着刻意的平静，她冷冷的盯着鱼贯而入的三人中的其中两位看似不经意的封住了窗口和门口的去路。“请坐。”她一指桌旁的椅子，随后自顾自地坐在了床沿上。
　　“哦，没关系，少校。”少尉从手写板上抽下圆珠笔，“只是问询，时间不长的。”
　　他似乎完全无视了艾琳娜目光中毫不加掩饰的敌意，翻了翻手写板上夹着的文件：“标准时7-10-2，您对指挥统合系统对指令Z7-A397的判断做出了两次否决，是否属实？”
　　“是。”
　　“方便说一下您的动机吗？”少尉头都不抬的说。
　　“《战时状态相关法》规定在指挥官可以问询该密级任务，仅此而已，我需要信息做出最优判断。盲目从行难道不是对联邦的不负责任吗？”
　　“据我所知指挥统合系统会对任务信息做出最优方案，也就是您拿到的指令方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划过。“您是在什么心理前提下否认的呢？”
　　艾琳娜从鼻腔里挤出了一声笑声：“心理前提？政治处什么时候成心理医生了？对不起，无可奉告，或许我忘掉了，但我做的事情都是符合法律和准则的。”
　　“好的”少尉翻过一页纸，好像艾琳娜的嗤笑是预想中的噪音，“那么，您在被解除指挥权限后，到我们抵达这里前，您做了什么？”
　　“等。”艾琳娜飞快的回答，她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等待审查，等待通感副作用平复，”她的声音顿了顿，”等待一个澄清事实的机会。”
　　“明白了。”少尉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标准化的笑容，“也就是说，您在指挥权限被解除之后，没有通过任何方式对外界进行联系？”
　　艾琳娜的瞳孔剧烈的震颤了一下，她几乎是不加思考的否认：“没有。我想，在终端功能被完全锁死的情况下，没有人有能力联系外界。”
　　她开始疯狂思考自己走漏了哪里，是米沙泄密了？还是自己的终端依旧在检测自己的生命体征？又或者是自己那道不起眼的“杂波”迎面撞上了防火墙？
　　“只是确认流程，您不要激动。”对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起伏。“很抱歉我们可能还需要浪费您一段时间……下一个问题，您在最近接触过一名技术官吗，姓名是米沙·伊万诺夫。”
　　来了，艾琳娜心一紧，她的猜测或许将成为现实。
　　“有，两天前在食堂有过接触，他主动问询关于我的指挥和所属部队问题，看着挺好奇的。问题都在合规范围之内，我就回答了，但没说两句他就走了。有问题吗？”
　　“据我们了解，”对方终于抬起头，“在标准时7-17-22左右，有人看见您与他在通讯保障部门附近有过接触，是否有此事？”
　　“是的，”艾琳娜微微蹙眉，把眼神漫无目的的停在头顶的天花板上，“刚被停职，心情不好，就在基地内走走，刚好碰见而已。他有点紧张，可能是觉得前两天冒犯我了，我就安慰了他几句。”
　　“只是安慰？”少尉抬起眼，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没有谈论任何与任务、部队调动或……系统指令相关的话题？”
　　“没有。”艾琳娜斩钉截铁地回答，“谈论那些属于泄密行为。况且，与一个实习技术兵讨论这些，毫无意义。”她耸了耸肩，仿佛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荒谬。
　　少尉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艾琳娜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目光坦然回视。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基地运作声和各自的心跳。
　　突然，少尉合上了手写板，那“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感谢您的配合，艾琳娜少校。初步问询到此结束。”
　　艾琳娜微微一怔，这就结束了？比她预想的要快，也……更平淡，这不像政治处的风格。
　　然而，就在她以为对方会转身离开时，少尉却慢条斯理地将手写板夹在腋下，脸上那标准化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却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在离开之前，有一个‘非正式’的消息，或许应该告知您。”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聊家常，“关于那个指令，在指挥系统备用节点接管后，特编第四战队已顺利执行完毕。哗变已被平息，目标……已被清除。任务完成得很‘干净’。”
　　艾琳娜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她此刻有一种想歇斯底里冲上去揪住对方衣领的冲动。
　　少尉仿佛没有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说道：“值得一提的是，第四战队在任务过程中，似乎表现出了一些……计划外的‘谨慎’。他们花费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进行侦察和确认，并且在最终执行阶段，采用了最低限度的武力，甚至……俘虏了部分本应被‘清除’的目标人员。这虽然与指令的‘清除协议’略有出入，但鉴于任务最终达成核心目标，指挥系统并未判定为违规。”
　　俘虏？部分人员？艾琳娜紧握双手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肉里，但理智告诉她此刻还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公事公办式的关切：“是吗？看来他们在具体执行上有自己的判断。只要任务完成，细节上的微调，应该无伤大雅吧。
　　“或许吧。”少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只是觉得，在指挥官您刚刚尝试联系他们之后，他们就表现出这种‘异常’，实在是……有些巧合。”他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艾琳娜心跳猛的停了一拍，还是让他们发现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艾琳娜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被冒犯的威严，“我已被解除指挥权，如何联系他们？少尉，指控需要证据，尤其是对一名联邦校官。”
　　“哦，当然，当然只是巧合。”少尉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们也只是记录下所有‘巧合’，以便更全面地评估情况。那么，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在正式审查结果出来之前，请您务必留在指定宿舍区域，终端权限会维持在当前状态。告辞。”
　　说完，他微微颔首，另外两名沉默的白衣军官也随之动作，三人如同来时一样，安静而有序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将外界隔开，艾琳娜维持着靠在床沿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然后，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沿着床沿滑坐在地板上。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她后背的衬衣。
　　他们还是发现了。
　　他们发现了她在联系部队。
　　但他们还是没有下杀手，或许是证据不足，或许是……留她还有用。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在镜子前用带着锈味的水拍打面部，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留着指定宿舍区域……”
　　她揣摩着这些字眼，自己显然是被软禁了，那么她也要做好被监视的假设。从现在开始，自己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艾琳娜回过头，看着床头那件依旧整齐叠好的军大衣，发自内心的苦笑了一下。
　　“真邪门了……”
　　第二天
　　审查组的敲门声如约而至，再次刺破了宿舍里冰冷的空气。艾琳娜深呼吸了一下，整理了她依旧是深绿色的衣领，拧开了门。
　　“例行问询，少校。”少尉的声音温和而又平稳无波，“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休息。”
　　“请进。”艾琳娜侧身让他们进入，目光快速扫过。窗口和门口再次被不着痕迹地封锁。她注意到，今天少尉腋下夹着的不是手写板，而是一台轻薄的数据终端。
　　几人落座，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今天我们来核实一些细节。”少尉点亮终端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关于您与实习技术兵米沙·伊万诺夫在标准时7-17-22的接触，您昨日声称只是‘偶遇’并进行了‘安慰’？”
　　“是的。”
　　“但根据监控录像分析，您在通讯保障部门外的走廊徘徊了约十七分钟，期间多次查看区域指示牌，并最终选择在一个设备临时存取隔间等待。这种行为模式，似乎与‘心情不好随意走走’的描述有所出入。”少尉的语调依旧平稳，但这次带着锐利的刀锋。
　　艾琳娜心中凛然，对方果然调取了监控，并进行行为分析。她早该想到。
　　“我刚来这里没多久就被停职审查，心情焦虑，在一个相对熟悉却又陌生的环境里，这种行为我想是正常的。”
　　少尉不置可否，指尖在终端上滑动：“很有趣的解读。那么，关于您回到宿舍后，使用个人终端与低权限军用计算机连接的行为，您作何解释？”
　　艾琳娜感觉到一道凉气瞬间从脚底冲上头顶。“终端被锁定，我有些不习惯。”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被监视的恼怒与无奈，同时开始尽力猜测她哪里漏了陷。
　　“尝试连接其他设备，只是想确认终端是否真的完全失效，这是很自然的反应吧？难道政治处连军官因权限被剥夺而产生的焦虑情绪都要管束吗？”
　　“自然反应。”少尉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那么，在连接期间，终端记录到一次异常的数据流波动，以及一次极短促的高强度神经通感负载，这又如何解释？”
　　艾琳娜的心彻底凉透了，她忘记了终端会检测生命体征。
　　她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完全否认数据波动是不可能的，对方显然掌握了确凿日志。
　　“我不知道什么数据波动。”她选择认下一半，“我当时情绪很差，尝试连接失败后，确实……有过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耳鸣，可能是之前通感接入的副作用，也可能是情绪应激反应。”
　　“看来您的情绪很容易受影响。”艾琳娜发现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昨天我们对技术官米沙·伊万诺夫进行了部分问询……你看看这个。”他把终端推给艾琳娜。
　　还是把他卷进去了。
　　艾琳娜心下发怵，看着屏幕上那些看不懂的弯弯绕绕的曲线，她有些疑惑。
　　还没等艾琳娜开口，对方就解答了她的疑问：“在询问过程中，他对你的评价出奇的高，或许真的是你魅力惊人，但是我们捕捉到了一点小细节——他的心率高的吓人。”
　　艾琳娜的指尖在军装的走线上摩擦，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她抬起头，脸上绽出一个疲惫的，或许还带着一点轻蔑的笑。
　　“如果您在工作时突然被一群白帽子敲门，保持冷静才是异常吧，况且对象还是个未经世事的技术官。”她故意停了半秒，让反击在空气中发酵，“还是说，政治部已经需要用一个孩子心率来定罪了？”
　　少尉脸上的标准化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他拉回终端，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明显降低：“您很精明，但巧合实在是太多了……”
　　“我同意。”艾琳娜忽然站起身，这个动作让封锁门口的白衣军官肌肉瞬间绷紧。她无视威胁，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冰冷的终端，“既然您质疑我的情绪稳定性，质疑我的行为逻辑，甚至质疑我的生理反应——”她“啪”地将终端拍在少尉面前的数据终端旁，“为什么不直接测谎？”
　　房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您说什么？”少尉微微眯起眼。
　　“神经通感终端，我天天需要戴着的玩意。”艾琳娜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它既然能连接意识传递指令，自然也能捕捉最细微的生理信号——皮质醇水平，神经突触放电模式，甚至边缘系统的瞬时反应。”她俯身，银发垂落，目光如炬，盯着对方，“比心率监测精准一万倍，不是吗？还是说，我需要去投诉一下你们用同一个话题骚扰了我两天？”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不让自己身体发抖，这是一步险棋，她用对方最信赖的“科学权威”驳斥对方，赌对方不敢打回这个他们最擅长的话题。
　　少尉沉默了足足十秒。他指尖轻轻敲击数据终端的外壳，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最终，他抬起眼，那标准化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却更显诡异：“很好的提议。但正式测谎需要更高权限和专业技术团队。”
　　“我等得起。”艾琳娜往前逼了一步，“在专业团队抵达前，我愿意接受终端实时监测。当然，是在您和您的同事‘监督’下。”
　　少尉与门口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但监测期间，您需要配合我们进行一些‘补充问询’。”
　　“理所当然，或许我们都应该给对方行个方便。”艾琳娜把终端扣在手腕上。而对面，少尉打开了一个新的记录界面。
　　“您是否承认在停职期间试图联系特编第四战队？”
　　是。”艾琳娜回答得干脆利落终。
　　少尉挑眉：“但您之前否认。”
　　“我否认的是‘成功联系’。”艾琳娜直视他的眼睛，“我尝试了，但失败了，终端记录可以证明连接未建立。我之前的表述不够精确，我道歉。”
　　“很好，您承认联系过第四战队，但声称失败。那么，您尝试联系的动机是什么？在明知抗命、权限被锁的情况下，为何还要进行这种无疑会加重您嫌疑的举动？”
　　“动机很简单，”艾琳娜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计算的困惑，“我对任务背景信息不足感到不安。一个二线步兵营，基本都是服役超过十年的老兵，因为‘后勤补给纠纷’就上升到需要动用特编战队执行‘清除协议’的程度？这不符合常理，且指挥系统提供的判决过于简略，我无法基于这个判断下达一个可能影响很大的决定，这是为我和我的部队考虑。”
　　少尉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数据终端边缘敲击，艾琳娜无法从他脸上读出任何信服或否定的迹象。
　　“那么，您是否向米沙·伊万诺夫透露了任务信息？”
　　“没有。”艾琳娜语气平静，“我只问了第四战队是否出动。这属于公开调度信息范畴，不属于任务细节。”
　　“我们会去核实您的答复。”少尉的脸上早就没有了表情，“最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您对第四战队成员的看法是怎么样？”
　　“哈，您这样会让我觉得很没条理。”艾琳娜轻快的说道，“答案还是无可奉告，我接手指挥链不到半个月，人都认不全，没什么评价。” “或许吧。”少尉观察着她的反应，语气依旧平淡，“数据已移交战区情报部门分析。您可以期待结果了。”他尾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讽刺。
　　“如果数据能揭示真相，无论是对生者还是死者，都是好事，也希望您能尊重公平和权利。”艾琳娜仰起头，做出一个送客的神态。
　　少尉似乎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说得很好，少校。秩序与公正。”他关掉了终端屏幕，“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关于测谎的提议，我们会向上级反映。在得到进一步通知前，还请遵守规定，留在宿舍区。”
　　他站起身，另外两名白衣军官也随之而动。这一次，他们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出了门。
　　艾琳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审查组的态度暧昧，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她不能坐以待毙。
　　“多听，多看，多想，少说。”
　　她走到窗前，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从空中垂下，带着压迫的沉闷。
　　她发自内心的笑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可能是情绪压抑太久的爆发，也可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但她此刻从未如此清晰的明白，路还有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