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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特编第四自动机战队 “认证 ...

  •   “认证完成,允许访问。”
      随着提示音的响起,艾琳娜的感官像是被轻轻拉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想象中的爆炸声和轰鸣的战场并没有出现——她听到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如果我没记错,您今天才完成指挥链交接吧。”
      一个年轻的男声在艾琳娜的脑中响起,声音带着一丝怀疑,三分嘲笑,以及毫不掩饰的讥讽。
      “对,我想到了战场上就没时间认识了,既然我已经有了权限,我想先和大家熟悉一下。”艾琳娜强撑着笑容,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可真是劳驾您了。”这是另一个声音,很明显也是男声,要更沉稳些,但带着同样的戏谑。
      “‘蛇眼’,‘蓝’,少说两句。”这次是个清透的女声,带着劝阻无果的无奈。
      艾琳娜用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捏了捏前额,刚要开口,随着一阵刺耳的杂音,一个平静到几乎麻木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新任指挥官你好,我是‘格兰’,特编第四战队队长,在指挥官空缺时也担任临时指挥。既然你主动连进来了——”对面的声音顿了顿,“我们的弹药还有百分之十二左右的缺口,既然你有权限了,可以在正式接任战斗之前帮我们申请一下。”
      背景音里再次传来了一阵嗤笑声,艾琳娜感觉喉咙发紧。
      “我会尽力的,在我正式就任之前……”
      “没事,我们习惯了。”“格兰”打断了艾琳娜。“但我建议你在正式接入指挥系统前不要再接进来了,没什么好认识的。”
      “为什么?”
      “因为下贱。”背景音里的嗤笑声又大了起来。
      “好了,我要切断联系了。”“格兰”那毫无情绪的声音令艾琳娜有些头皮发麻。“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们还是战场上见为好。”

      艾琳娜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停机坪前,那架倾旋翼运输机如灰色的巨鸟卧在夜色中,模糊了界限。在舷梯旁,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头花白的上校,她的老师。
      “联邦军少校艾琳娜,向您报道,老师。”
      “好,好啊。”上校的脸上依旧挂着他那难以捉摸的温和笑容,“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向我报道了吧?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刚进军校时你还是个小姑娘……唉,不说这些了。我主要是来送送你,那边和这里的环境……比较特殊,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上校脱下军大衣,摘下上面的军衔,披在艾琳娜身上:“披着吧,机舱里很冷。”
      艾琳娜拉起军大衣,依旧留在上面的两排军功章让她一怔,“哦……谢谢您。”
      “艾琳娜。”上校压低了声音,“到了前线,多听,多看,多想,少说。前线能活到现在的无一不是夹缝中拼出来的血性,你的信任对他们来说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东西……在军校时你心就很好,但时刻记住,慈不掌兵。”
      “好了。”上校笑了笑,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保护好自己,不止是身体。”
      这句是道别,也像是叹息。艾琳娜点了点头,郑重的行了军礼。
      机舱内弥漫着机油与汗水的味道,夹杂着刺鼻的铁锈。几名同行的士兵已经七扭八歪的抱着枪靠着舱壁开始打盹。艾琳娜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扣上了安全带。
      运输机踉跄地拔离地面,失重感让她的胃部微微翻涌起来。指挥部的钢筋水泥群在她眼中不断缩小,最后被浑浊的云层淹没。下方,是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大地,焦黑与灰败是主色调,如同一块巨大的,溃烂的伤疤。
      反倒是事到眼前了,她又开始紧张了。
      在昏暗的星光下,她回想起这些天她的经历。老师的忠告与终端里刺耳的讥讽,交织成一张巨网,压得她喘不过气。
      “因为下贱。”
      这句话一次次在艾琳娜的脑中回放,咀嚼。她不知道“下贱”指的是什么,但这个字眼却在暗处刺痛了她理智中最柔弱的地方。
      机舱剧烈地抖动起来,应该是遇到了强气流。艾琳娜紧紧抓住座椅边缘,指节发白。邻座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迷迷糊糊地瞥了她一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新来的?习惯就好,这破路就这样……”
      路吗?
      艾琳娜笑了笑,可能她的路也会这样颠簸吧。
      透过满是污垢是舷窗,下方已经能看到更加破碎的地貌,以及远方天际线上偶尔闪过的,不属于自然的光芒——那是第七战区,她未曾到过的,未知的战场。
      “战场上见”

      运输机的颠簸终于在沉重的触地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仓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某种沉闷的炸响。像是这片土地厚重的脉搏。
      舱门打开,混着尘土和硝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艾琳娜不自觉的把身上那件军大衣裹了裹,提着行李,跟着几名还在打哈欠的士兵走下了舷梯。
      这里从人到空气都带着一股粗粝,毫无生气的塔台在远处沉默着,路边昏暗的防爆灯勾勒出建筑群的轮廓。
      就在这时,通信接入声打破了艾琳娜的思考。
      “别跟地勤了,来军官宿舍,门牌号2032。
      “这么说,你被你的宝贝部队吃闭门羹了?”埃拉坐在桌前,淡淡的黑眼圈在她发白的脸色上异常显眼。“手伸过来。”
      艾琳娜皱了皱眉,没有否认,接过导线插在手上终端的接口上。
      “他们确实很……谨慎。”
      “扯淡。”埃拉嗤笑一声,“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看谁都像刽子手。”她探过身子,检查了一下接口。“最后一次给你体检了,明天我就去后方报道了——准确来说一会就走了,你可就没人管了。”
      “我还是不明白,”艾琳娜在脑中搜索着用词,“你为什么对我来这里反应这么……矛盾?你明明关心我的。”
      “倒不是关心你。”埃拉盯着屏幕上流动的曲线和数字,声音顿了顿,“在这里说不定哪天就死的不明不白,你白痴成这样,真想让我参加一下你的葬礼吗?”
      “这不还是关心我。”艾琳娜的脸色舒展开来。
      “是,你说的都对。”埃拉叹了口气,从艾琳娜的手腕上拔掉导线。“各项机能都正常,暂时的。”随后收起电脑,“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如果你非要用别人的眼睛看清什么东西你最好站他身边而不是冒险用通感,这东西……”她指了指艾琳娜手上的终端,“……有时候不是什么好玩意。我走了,你今天要是不嫌麻烦就在这睡吧,房卡我留桌上了。”
      埃拉提着箱子,拉开门,又转过头,看向床上正在支撑着坐起的艾琳娜。
      “喂,休假了记得去找我。”
      门在埃拉身后轻轻合上,脚步远去,留下只有艾琳娜一人的房间。设备传出轻微的咔哒声,窗外时不时传来不属于“和平年代”的闷响。孤独和疏离感渐渐笼罩了艾琳娜。
      埃拉的离开使她心中抽走了什么东西,她的世界此刻真实,而又坚硬。她环顾这个陌生的宿舍,比她之前的简陋的多。金属制的床架——虽然床垫依旧很厚,一张斑驳的桌子,一把椅子,和空气中的消毒水味。
      艾琳娜轻轻把军大衣叠好,放在枕边,军功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虚弱的光泽。
      “慈不掌兵。”
      老师的告诫回响在耳畔,她当然知道其中的道理。但“下贱”二字如天鹅绒中藏匿的细针,刺穿了她的思绪。
      她是施舍,还是乞丐呢。

      第七战区的第一个早晨是由一阵铃声唤醒的。不同于之前她听过的那带着合成音的轻柔闹铃,这里的铃声充满了刺耳的紧迫。艾琳娜从床上支起身,她几乎彻夜未眠。简单洗漱——她发现这里的水带着淡淡的锈味。对着模糊的镜子整理好她那头显眼的银发后,换上了她笔挺的校官常服。
      指挥中心分配给艾琳娜的是一个独立的隔间,实时沙盘旁全息映出了成员的生命体征和连接状况。此刻,这些名字旁正用灰暗的字体写着“未连接”。
      艾琳娜戴上轻质耳机,清了清嗓子——这将是她的第一次指挥。
      “访问认证,联邦军少校艾琳娜。”
      随着屏幕上齐刷刷地亮起的“连接中”,艾琳娜的耳边响起了自动机关节的金属碰撞声。
      “正式做个自我介绍,我叫艾琳娜·肖。”艾琳娜的声音停了一下,有意避开了那个贵族姓氏,“从今天开始我将担任你们的指挥官,共同战斗。希望我们都能活到战争结束的那天。”她又补充道。
      短暂的沉默后,格兰那标志性的不加起伏的声音响起:“收到,少校。前方一千二百米,全体成员准备接敌,敌方为未配备远程火力的士官级一百四十七台,有火炮的刺针级十二台,准备巷战。”
      沙盘的等高线中清晰的映出了平面图。几十个蓝光点迅速化整为零,快速融进了城市的废墟中。
      艾琳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沙盘上。
      “我已经把地图共享到你们的数据链,‘蛇眼’,你可以前往C-3处断桥架设狙击点位,那里视野开阔,射界可以覆盖主干道。B组‘牧民’,你带着小队向D-4方向迂回,注意规避可能的炮火袭击……格兰队长,请你带A,C组沿主干线阶梯式布防。”
      她的命令清晰,准确,完全符合她在军校时的“典范案例”。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沙盘上蓝色标识们依旧我行我素的轨迹。
      代表“蛇眼”的光点飞快地攀上了一座半塌的高层建筑,炮管在水泥的缺口处隐隐发亮。
      “来了,准备接敌。”
      红色光点如潮水般涌入街道。
      “开火。”
      几乎是同一时间,艾琳娜的耳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击发声,蛇眼开火了。
      “敲掉一台刺针!”
      爆炸声还没来得及落下,街道便被连串的炮火淹没。残破的玻璃被剧烈的冲击波震碎,四散飞溅。在无人机群中背着炮管的“刺针级”转笨重的身躯,试图寻找城区中的袭击者。
      “B小队向正西方向后撤,将敌主力拉入口袋歼灭区,A,C小队保持分散队形,待机待命。”
      “收到。”
      “收到。”
      牧民所带领的B小队在伏击得手后利用蝎式标志性的钩锁以惊人的机动性游走在建筑缝隙间,试图将敌人拉往队友已经布下的埋伏区。敌自动机群显然发了狂,带着金属关节的嘶鸣,向前冲去。
      “喂喂,‘小猎犬’,你准头不行啊,那头可是我看上的。”
      “如果你有本事大可以抢了我的。”
      艾琳娜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她就像一个拿着乐谱的指挥,却发现眼前的乐团正在自行演奏一首她从未听过的,狂暴而精准的交响乐。
      “A,C组,敌机群抵近。”
      在自动机驾驶舱中的格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歼灭!”

      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沙盘上,原本密集的红色光点要么熄灭,要么开始向后溃退。蓝色光点则如同鬼魅般重新集结,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统计数据清晰的呈现在艾琳娜眼前的面板上,在毫无伤亡的情况下,他们把对方的刺针级打到只跑掉了两台。
      零战损,战果耀眼,且消耗低的惊人。
      频道里传来了队员们零星的对话,带着战斗结束后的松弛。
      “行啊蛇眼,楼上那个阴货差点把我的漆刮花了。”“蓝”的声音中依旧带着那份玩世不恭。
      “那你请我喝酒啊?”蛇眼笑着回敬,“你最好找得到比合成酒精好下咽的东西。”
      格兰的声音打断了这短暂的喧嚣:“各小组,报告状态,统计剩余弹药。五分钟内撤离当前区域,敌方第二轮炮火覆盖可能要来了。”
      “B组收到。”
      “C组收到。”
      这时,格兰似乎才想起后方的指挥官。 “少校。”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战斗简报稍后提交。如果没有其他指令,我们将按计划转移。”
      艾琳娜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能下达什么指令?
      此刻,她内心那份学术派的骄傲也被磨的荡然无存。
      “没……没有指令。”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批准转移。”
      艾琳娜缓缓摘下耳机,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隔间外,指挥中心依旧繁忙,各种通讯声、键盘敲击声不绝于耳。但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她凝视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着胜利的、正在有序撤离的蓝色光点。他们不需要她的指挥,他们自成体系,他们强大得令人窒息,也疏离得令人心寒。
      第七战区阴冷的空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包裹了她。
      艾琳娜不知道自己在指挥室里呆了多久,直到有勤务兵敲门,提醒她提交简报,她才从那种冰冷的抽离感中稍稍回神。
      机械地把简报上传到终端,她瞄到了屏幕一角的时间。这里执勤的人已经换了一拨,早晨的忙碌被一种寂静的疲惫取代。
      就在这时,个人终端传来了通讯请求,标识是——埃拉。
      艾琳娜几乎是立刻接通了。
      “听说你活着上任了,不容易。”埃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但在杂乱的背景音中显得有些失真,“怎么样,和你亲爱的大头兵们初次见面,感觉如何?”
      艾琳娜苦笑了一下,即便隔着通感,埃拉似乎也能察觉到她的情绪。“他们……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那你想象还挺美好的。”埃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你早该知道前线什么样了。”
      “不是,他们有些过于……”艾琳娜斟酌了一下词汇,“桀骜不驯了……但战斗力高的吓人。”
      “有时候这就够了,‘艾莉’(Eli,这里埃拉在调侃所以省略了n),起码没碰上炮灰,还会给你丢脸。”
      “我现在宁可碰上炮灰,要我说已经够丢脸了,”艾琳娜开始觉得烦躁了。
      “丢不过我。”埃拉似乎有些后悔说话太重,“前线起码没人天天在你耳边念叨什么‘方案什么时候交啊’,‘链路维护了没有啊’,‘指标完成了吗’之类的烂话。”
      “那我还挺幸运的。”艾琳娜没好气的回答道,“我要去吃饭了,回见。”随即挂断了通信。
      这里的食堂比她想象中的大,带着她熟悉的那种合成制品的塑料味。士兵们挤在长条桌前,大声谈笑,咀嚼,或是沉默地发呆。她的亮眼的银色长发倒是引起了不少关注,不过更多的是淡淡的敌意。
      她打了份简单的餐食,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很难吃,带着合成物那种特有的粗糙口感,她沉默的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刀叉。
      可以坐这里吗?”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响起。
      艾琳娜抬头,看到一个年纪很轻、戴着厚重眼镜的技术兵,手里端着餐盘,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请便。”艾琳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您是……新来的指挥官吗?特编第四战队的?”米沙上下打量了她一会才开口,他说这句话时似乎鼓足了勇气。
      “是的。你怎么知道?”
      “整个第七战区都知道要来一位新指挥官,还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校官。”技术兵推了推眼镜,“我叫米沙,在通讯保障部门实习。那个……格兰队长他们,很厉害吧?
      “嗯,非常厉害——”艾琳娜的声调轻微的扬起。
      “他们都说是‘怪物’……啊,对不起!”米沙意识到失言,连忙道歉,“我的意思是,他们作战效率太高了,很多参数都超出标准值很多,正儿八经的精锐。就是……不太好相处。”
      艾琳娜扯了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没有深究“不好相处”的具体含义。“你对他们很了解?”
      “不算了解,只是负责过几次他们的通讯中转……”
      “米沙!”一个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他。一名面色阴沉的中尉站在不远处,“吃完了就回去工作。”
      米沙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端起几乎没动几口的餐盘,对艾琳娜仓促地鞠了一躬,飞快地跑开了。
      中尉走到艾琳娜桌前,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少校,底层士兵缺乏管教,言语无状,请您见谅。”
      “他只是和我聊了几句,没关系。”艾琳娜平静地回答。
      中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艾琳娜长出了一口气,对着餐盘里锯末似的面包片苦笑了一下。
      “确实不好相处啊……”
      她最终没有吃掉它,端起餐盘,走向回收窗口。脚步落在油腻的地板上,轻得没有声音。
      回到那间简陋的宿舍,窗外远方又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这一次,似乎比昨夜更近了一些。她拿起枕边那件带着军功章的军大衣,轻轻覆在膝盖上。冰冷的指尖拂过那些坚硬的珐琅,一丝微弱的、几乎被遗忘的暖意,顺着神经,艰难地向上爬升。
      第七战区的夜晚,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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