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魂珠魄》明月无羡

6、梅魂 子夜梅园，

　　子夜梅园，雪落无声。

　　“玄霜为鉴，青冥为镜，以吾一指，裂岁光之痕；太素轮转，溯影还形......”

　　我掐诀施法，溯光留影——

　　年少时的秦淮之正在园中种梅，神采奕奕，剑袖生风。他身旁跟着个与我容貌相似的少女，活色生香，笑声清脆如碎玉。

　　云舒......云舒......秦淮之半刻便要喊一次云舒

　　“这些树苗是我托二哥为我寻来的，你一直说想看看江南的绿梅，虽说如今去不成，但梅花我也替你寻来！” 秦淮之意气风发，全然不似如今孱弱的样子。

　　“可江南地气暖，沧州这么冷，这梅树要是活不下来可怎么办呢。”

　　“我悉心照料便好！只要用心，这梅树里的梅仙也会感动，绿梅自然就开了！”

　　“那我帮公子一起！”

　　“嗯，一起！等再过几年，我剑术精进了，就要和爹娘一样，做个江湖剑侠，到时我带上你，游山玩水，行侠仗义！”

　　“谁......谁要和你一起去了？” 一抹绯红爬上了云舒的脸颊。

　　“不想和我一起去，那你脸红什么？”

　　他笑着去捏她脸蛋，满手泥泞都蹭在她颊边。

　　原来他曾这般耀眼，快意洒脱，神采飞扬......原来世上真有如此真挚的恋人。

　　可多年前的阮明珠何尝不是无忧无虑，幸福安康，我总觉得自己成了厉鬼，已是天下最不幸的人。

　　可像秦淮之这样活着，又比做鬼好么......

　　我想问老天，为何要将无辜凡人的幸福尽数毁去。

　　法术将尽时，我忽见一缕残魂自梅树飘散——竟是云舒！

　　天雷之威，竟然残存一缕魂魄，到底是多深的执念，多深的感情，才能让她在天雷之下存留一丝神识！

　　风刀霜剑严相逼，她的残魂竟一直附在梅树上，直到那日我与秦淮之一同赏梅，云舒的一缕残魂才离开......

　　“小红！” 我唤出了一个曾受过我恩惠的女鬼，她也是被夫君所杀，我从一功力浅的小道士手里救下她，她感恩戴德常伴我身旁，片刻功夫，小红便幽幽显形。

　　“你......去鬼界替我查探那像中女子的魂魄，去了何处，还是去投胎了？你替我办好这一件事，就算你还我恩情了，从今往后不必再跟着我。”

　　“只是这一件事么？姐姐，你给了我十年的修为，我竟只需替你做这一点小事？”

　　“不是小事，我以戴罪之身逃出鬼界，凭我多么神通广大也不敢回去，你替我走这一遭，是很大的忙。”

　　半时辰后，她带回消息：“我问了相熟的鬼差，看了生死薄，确实有那女子的魂，她死后执念太深，不愿离开爱人，才附在梅树上，只是那女子前些日子离开了，且离开的很平和，说她丈夫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替他高兴，她夙愿已了，再无遗憾。她的灵很纯净，且她那夫婿也虔诚供奉她的牌位，积了许多善缘，她修得完整的魄，如今已经再入轮回了。”

　　我怔立雪中。

　　“......她竟这般痴情。”

　　“是啊，所以那鬼差说她的'灵'很干净，她既有魂魄，自是可以早早投胎的，她修为很低，也未曾害人，却在这梅树上苦苦附了六七年。”

　　这世上，竟真有这般情深？

　　两百年来，我见过太多负心汉、薄命女，我只听了上百个抛妻弃子，攀龙附凤，家破人亡的故事，早不信人间真情。可今夜，这对苦命鸳鸯却让我道心震荡，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两个人......老天却偏让有情人天各一方。

　　我阮明珠手中上百条人命，皆是世间大奸大恶之人，死千百遍也不足惜，抓我去阎王殿问责，我也问心无愧，吸了这些人的精血修炼，我才成了如今的鬼中翘楚，小鬼见了我的煞气要拜服，寻常鬼差更是不敢来抓我。

　　指间鬼气缭绕，那是百条性命炼化的煞气。我本打算取他性命破我封印，此刻却第一次生出犹豫。

　　他可怜，我又何尝不可怜，阮明珠生前未做错任何事，我只想结束这一生，只想求个善终，只想转世投胎，人间和鬼界都待我不公，我抗争又何错之有？

　　我不再想杀秦淮之，但上百年的修炼和杀孽让我麻木孤独，至阴之体的诱惑太大，也许何事都抵不过虚空生出的欲望......不论是人是鬼，都有欲望。

　　残存的良知与欲望的博弈让我觉得好累。

　　天光破晓时，我终是下定决心。

　　秦淮之，在你余生里，我来替她陪你。

　　待你寿终那日，我再取你心——既全我修行，也全你一场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