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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谴 空气都被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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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都被冰冻了,适才氤氲暧昧的气氛散去,我只觉他怅然若失,被往事压的喘不过气来。
他提及“归魄转轮丹”时,我心头剧震——那是我做鬼两百年都不敢妄想的神物,即便此物极有可能让我起死回生,亦或者修为大增,这丹藏于神陵,我这等有些修为的厉鬼都不敢靠近,凡人进入更是不敢想象。
“世上有件至宝,名为归魄转轮丹,一丹入喉,轮转半息;黄泉闭户,阳世开扉,吃下此丹,便可逆转阴阳、回生续命,如转动生死之轮......”
“我二叔唯一的儿子,生了怪病,药石无用,他便求我父母去神陵盗丹。”他声音枯寂,“可神陵岂是凡人轻易可去的......凡人以武力亵渎神域,他们武功尽废才逃出来,得手的丹药却没能带出。”
“你父母......实在是极好的人。” 我不由想起自己的父母,心中动容。
“之后一两年,天雷接连落下。”他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父母、兄长……皆神魂俱灭。而我也生了大病,身体变的异常阴寒孱弱。”
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想起自己惨死的那个夜晚。原来这世上,从不缺苦命人。
“秦家乱了套,只有云舒不离不弃的陪着我,那时我们已有了婚约,父母说,只待她到了十七岁,便让我俩成亲,可还未等到这一刻,父母兄长都离我而去......”他眼底泛起血色。
“她为我熬药缝衣,甚至……见我久病不愈,以血入药。她本不善女红,这披风,就是她亲手缝就。”
“你那时......很痛苦吧......我也同你一样的年纪失了父母双亲,这种痛,我太熟悉......但好在还有云舒陪着你......”
共振的命运似乎让两个破碎的灵魂越靠越近。
“镜昙......你......真好......不惜用自己痛苦的回忆安慰我么?”
“父母兄长都不在了,我即便大病在身,也不得不支撑起整个家业,因此也误了与云舒成亲的日子。她非但不怨我,还日日悉心照料我,替我料理身边事,可她太单纯,太善良,我身边尽是豺狼虎豹,四面楚歌,这一切让她筋疲力尽,饱受折磨,即便我要放她离开秦家,她也还是不离不弃......”
“我那堂兄因为没能得到救命的丹药,一命呜呼,我二叔便来寻仇,说我父母害死了他儿子。” 秦淮之眼神逐渐冰冷,眼底又有滔天恨意涌出。
“你二叔竟是如此无耻之人?”
太可惜,这样的人,可本该是我的‘食物’,造化弄人,若早几年认识秦淮之,我或许还可替他'报仇雪恨'。
“他说我父母明明答应了他,寻得那丹药来,却言而无信,害他儿子延误治疗,最后才无药可救,若不能赔他儿子的命来,便要我秦家所有产业做赔偿!”
“我自是不允,全心全意对付他一个,终于保住了秦家上下,可那时秦家没了主心骨,手下的人都想在秦家的生意里分一杯羹,我阅历尚浅,只得一件一件对付着,拼尽全力保全兄长殚精竭虑打下的产业,日日忙碌,忙碌到看不见云舒已为我哭红了双眼,忘了她本该是我的新娘子......”
“她哭红了眼,说恨自己没用,帮不上我什么,看我拖着病体还要处理府里和生意场上的大小事,只恨不能替我受罪,她太傻,若没有她陪伴,我早就撑不住了......”
两百年来,我有过无数张脸,一张我用法术随意画就的美人皮,竟与他昔日挚爱如此相像,难道算是缘分么?
“那......云舒后来......难不成是自尽?” 我轻声问。
“她若真是自尽,或者离开我,我或许都不会这般痛苦......”
“看她为我做这一切,我心中惭愧,细想想,我已经很久没陪她,我终于抽出一天时间来陪她,那是个在沧州极难得的艳阳天,她高兴极了。”
“我说,如今我已不能舞剑了,希望她舞剑给我看,她便高高兴兴的拿我替她铸的剑,站在花丛里,一招一式都美极了,我正想上前替她擦汗,竟有......”
他声音突然破碎,整个人蜷缩起来,抑制不住的颤抖,像被万虫噬体。
“竟有......一道晴天霹雳......就那样落在她身上......天雷落下时,她还在对我笑。”
“那雷来的极快......快到那一瞬我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却顿时没了一点气息......适才还在同我玩闹的人,顷刻没了呼吸......”
“我勉力支撑着替她料理完后事,以妻的身份将她厚葬,将那两柄宝剑放入她棺内,从此秦府再没有一把剑。但那时我已是肝肠寸断,只想去死,我发了疯的去撞她的棺,撞的头破血流,却又被身边人救回来,寻死不成,我身子也越发坏。”
我无言以对,回以长长的沉默。
“有人说,既然郎中都看不好我,不如请个道士来看看,那时我已万念俱灰,活着比死更要痛苦一千倍,一万倍,便由着身边可信的家奴请了几个道士来做法。”
“那道士说什么?” 我周身鬼气几不可察地一滞,道士二字是最让我惶恐的。
“那道士人称张半仙,在沧州一带很有名气,把了我的脉,看了我的面相,说有话要单独与我说。待我禀退了众人,他才说,秦家遭此劫难,全因我父母神陵盗药,触怒天神,一家都遭了天谴,所以父母兄弟均被天雷劈死,身无外伤但神形俱灭,不得超生,而我是至阴之体,更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与我亲近之人,恐怕也会......且不知哪一天,我大概也会落得一样下场。”
“难道......这一切都无法可解吗?你并未做错任何事......”
“半仙说,被天雷劈死,大概率永世不得超生,我若多做善事,广结善缘,或可多积阴德,求得上天原谅,让他们过的好些,兴许就可以投胎转世去了,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至于我忽如其来的大病,也是秦家所遭的天谴,除了用各种名贵药材吊命,应该再无他法,与苟延残喘无异。”
“这何尝不是比死狠毒的惩罚......留我半条性命,让我用一个废人的身子,亲眼见骨肉血亲和挚爱之人离开,天煞孤星的命数,便是要亲眼见证这一切,这样的天谴,比天雷更要痛苦万倍。”
我下意识张开双臂,将这个浑身冰冷的男人拥入怀中。
他在我怀中战栗,像濒死的野兽,颤抖着双手想要与我相拥,那双冰冷的手刚拂过我的肩,又克制的放下。
温热的泪浸湿我肩头,烫得我这具鬼身都在发疼。
“镜昙,”他声音嘶哑,“离开我吧。我是天煞孤星,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感受着他冰凉的体温,忽然想起初见时,我也是这样冷的一个人。
可现在,竟觉得他比我还冷上千百倍。
像他这样活在世上,真的比死去的阮明珠幸运么?
这场精心策划的狩猎,一步一步偏离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