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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下心 秦淮之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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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之将一间香料铺子交给我打理,这铺子规模不大,只是他手下最不起眼的产业,平日里只需处理些琐事。
日子清闲富足,我竟像秦家小姐一般,在秦家生活起来。可我却日渐焦躁——身为厉鬼,需靠精血维持修为,若不吸人精气,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今困于府中,无异于慢性自杀。
唯一慰藉,是见他之时。他周身至阴之气,抵过十人精血,能暂缓我魂魄消散。
这日,芳芷叽叽喳喳跑来:“姑娘,园里绿梅开了!公子还特地送了新被褥来,料子软软的,触手生温,里头加了安神香呢!”
绿梅……
二字如石入心湖,击碎了二百年的冰封。恍惚间,我仿佛回到江南旧院,看见爹娘在梅树下对我微笑。
从前父亲也在家中院子里栽了许多绿梅,那时我还小小的,爹要栽树,我去帮忙,却是越帮越帮,不是弄倒了树苗,就是打翻了树肥,但爹还是慈爱的揉揉我的脸,娘端着点心茶水来,帮我净手,我们一边吃点心,一边看着爹栽绿梅。
待我长大些,绿梅开了,每个冬日里,我都同爹娘烧一个红泥小火炉,围炉煮茶,赏梅赏雪......
鬼使神差地,我走向梅园。
绿梅开的极好,似翡翠凝霜,只觉清寒透骨,仿佛雪中藏玉,冷中藏香,风过时,瓣落无声,轻若羽,冷若霜,我见一人伫立于梅树下,指尖轻触那青碧花瓣,伴着清幽月光,点点如泪。
“碧萼欺霜雪,寒香渡水云。幽姿藏玉骨,清影绝尘氛......”
我的声音让秦淮之回过神来,他看着我,月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他十分寂寥,怅然若失。
“镜昙姑娘,文采斐然。”秦淮之与我并肩而立,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月冷凝青魄,风微动翠裙。孤根辞艳色,独守一枝春。” 秦淮之折下一枝绿梅,与我和诗。
“原来秦公子也是喜爱诗书之人。”
“与镜昙姑娘相比,我不过班门弄斧罢了,夜里冷,你怎穿的如此单薄出来赏花,可是芳芷那丫头不尽心?”
“不是,芳芷照顾我很尽心,是我自己一时看院里的绿梅出了神,才自顾自的跑出来。”
他将披风解下,不容分说罩在我肩头,拉我去廊下躲避风雪。那动作强势,指尖却冰凉。
心头莫名一刺。
“镜昙姑娘,你原是江南人,绿梅产自江南,想必你应该也是熟悉喜爱的吧。”
“公子说的是,镜昙儿时,每至冬日便会同家人一起雪中赏梅,只是绿梅尤在,赏梅之人却已不在......”
“那么,今夜由我陪伴姑娘赏梅,可否略解姑娘思念之苦?” 秦淮之注视着我,温柔缱绻,周身那种寒冷寂寥似乎消退了不少。
“秦公子既有此心,还请略等片刻。”
我搬来火炉,学儿时与爹娘围炉的样子,烤起蜜桔与蜜薯。
将一个剥好的蜜桔递给秦淮之,他吃惊,但还是拿下一瓣放入口中。
“清甜滋润,入口即化,镜昙姑娘真是巧思。” 他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来,平日里总见他冷冷的。
“我儿时常和爹娘这么赏雪,在我们那里还会用炉子烤些年糕来吃,虽说沧州很少吃年糕,但今晚有两个蜜薯也很不错了。”
我与他静静坐在廊下赏雪,没再言语,也不觉尴尬,良久,我才听秦淮之'嘶'的一声。
“..............”
我偏过头看他,他有些尴尬,手中拿着半截烤熟的蜜薯,另一半狼狈的滚落在地上。
“我瞧这......应该熟了,想拿给姑娘吃,却不想掰开如此烫手......” 他似乎有些难为情,甚至是害羞?竟有些可爱。
二百年来,我第一次忘了算计。
我接过他手里的半截蜜薯,轻咬一口,甜蜜四溢,这蜜薯被烤的流了蜜,香甜软糯。鬼以人的精血精气为食,来秦府之前,我已许久没吃过人间的食物。
小时候与爹娘说,等爹娘都不忙了,我要带着他们四处游历,看沧州白雪,看大漠孤烟,看苗疆风情,最终他们却连家乡都没能走出,阮明珠终究也死在了京郊的荒山。
“镜昙姑娘,明日还有要事在身,我先走一步。”
我还想着爹娘的事,浑忘了秦淮之还在身边,回过神来,才见他已经准备离开。
“今夜,多谢姑娘陪伴赏雪,我......很开心。”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间蜜薯温热。
我好像……被什么融化了。
翌日,我竟睡到晌午,一个鬼竟会觉得有些累。
屋外飘来丝丝饭香。
芳芷欢快地将我拉起:“姑娘快看!公子特意为您订的江南菜!是他一早亲自去会仙楼订的,遣人快马加鞭送回来呢,就为着让姑娘吃上热乎的!”
满桌佳肴,竟都是家乡风味。尤其那碗腌笃鲜年糕——沧州冬日,他是如何寻来春笋的?
“别的也罢了,其中这腌笃鲜年糕最是难得的,这菜要用把咸五花、鲜五花、笋子吊成奶汤,五花肉易得,但沧州这地界、这季节寻来春笋,怕是手握万金也难得。”
“嘻~管他价值多少金呢,说明在我们公子心里,千金才能买来姑娘一笑呢~以前有那个什么......吃荔枝的妃子?我看公子如今也差不多嘛!”
我执箸的手微微一颤。
妃子?我阮明珠的命,可比贵妃还要薄。
可入口的温热,却让冰冷两百年的魂灵都为之战栗。原来,我还会怀念人间的滋味。
“秦公子呢?”我轻声问。
“年前铺子忙,公子说不回府了,请姑娘帮忙打理家务呢!”
他是在躲我?
指间无意识摩挲着他昨夜留下的披风。针脚细密,领口一圈灰白的貉子毛,披风内里夹着一层火浣鼠的腹绒,轻于烟,暖于炭,看得出这披风是件旧物了,主人十分爱惜,养护的很好,只是边缘有几处微松。
就像我的心防。
年关将至,府中张灯结彩,秦家虽死的只剩秦淮之一人,但也被下人们张罗的好不热闹。
芳芷拉着我剪纸,桌上放着五花八门的剪纸,样式繁多,有几个剪的歪七扭八的,似乎是芳芷的大作。
小丫头笨拙地想教我,却见我指尖翻飞,一朵红梅顷刻绽放。
“姑娘竟深藏不露!”
我垂眸:“我娘是绣娘,我自小也跟着耳濡目染,这等动手的活计我自然略通些。”
一句话,却牵出心底隐秘的痛。那些与娘亲在灯下描样的时光,原来我从未忘记。
“芳芷,你这下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另一个丫鬟笑道。
“姑娘你好坏!会还不早说,竟让我出丑,我可不理你了!” 芷气鼓鼓的,像个膨胀的河豚。
“唉,本还想教你剪个小兔儿,你若生我的气,我走就是。”
我佯装要走,果然一双小手抓住了我。
“好姐姐~我说着玩儿的!你快教教我,教我一个人便好,我要把她们这几个都比下去!”
教导丫鬟们剪纸的几日,院里笑声不断。我听着她们嬉闹,竟不觉得烦。
原来烟火人间,是如此滋味。
除夕夜,秦淮之即将回府。
我望着窗外飘雪,第一次尝到了“期待”的滋味。
然后,悚然一惊。
我在做什么?
期待一个猎物?还是留恋这份虚假的温暖?
阮明珠,你忘了赵煦的匕首有多冷吗?忘了那些男人贪婪的嘴脸吗?
秦淮之越好,我就越显得卑劣。
他是真君子,光风霁月,而我这个地狱爬回的厉鬼,竟对着月光生出了妄念。
指尖抚过胸口。
心脏早已不会跳动,却为何……阵阵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