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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人与猎物 帐内暖如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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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暖如春昼,炭火噼啪作响。
我睁开眼,对上一双沉静的眸子。
他身披雪白狐裘,捧着暖炉,坐在榻边。面容清俊,却苍白得过分,仿佛终年不见日光。
至阴之体。
我心底无声地吐出这四个字。不会错,这纯粹的气息,于我而言,是荒漠中的甘泉,是黑暗里的灯塔。
“姑娘可感觉好些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方才救你起来,你身上寒气之重,比沧州的雪更甚三分,实在令人忧心。”
我心下冷笑。鬼身自然比雪更冷,可惜,你这凡人又如何能看透?
面上,我却睫羽轻颤,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多谢公子搭救……我已好多了。”
这套路我用了两百年,从未失手。扮柔弱,博怜惜,世上没有男子不受用,是狩猎最有效的第一步。
“敢问姑娘芳名?”他问,目光平静无波。
“我……叫时镜昙。” 我为自己信口胡诌了个名字。
他捧着暖炉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眉宇轻蹙:“你……姓时?”
这反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一个姓氏,有何值得惊讶?
他并未深究,转而问道:“时姑娘家在何处?待风雪稍停,我可派人护送姑娘回去。”
我早已备好说辞,眼圈一红,泪珠便恰到好处地滚落:“小女子……已无家可归。父母皆丧于匪徒之手,此番落难,亦是遭其追杀……若非公子,我早已……”
我泣不成声,偷偷抬眸看他,准备迎接他或怜悯或惊艳的目光。
然而,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看不透,摸不清。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我这活了二百年的厉鬼,心头都莫名一紧。
这个男人,似乎和我杀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我压下那丝异样,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伸手欲抓住他的衣袖,姿态卑微到尘埃里:“但求公子垂怜.....为奴为婢,镜昙都心甘情愿,只求一个安身之所……”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上百年那么长。
最终,他轻轻颔首,语气依旧淡然:“既如此,你便随我回秦府吧。”
计划成功。
我垂下头,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
唇边,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秦淮之。
两百年前,我没有守好自己那颗心。
既如此,你这颗心,我便借来用用。
我以“时镜昙”的身份,在秦府住了下来。
秦淮之将我安置在最清雅的院子,用度皆比照主子,却从不来见我。
这态度暧昧不明——不像待客,不像纳妾,倒像在府里精心供养了一尊瓷娃娃。
我被这不上不下的处境磨得有些心烦。这猎物,远比我想象的更难啃。
整日陪在我身边的,是个叫芳芷的小丫头,心思单纯,嘴却停不下来。
“姑娘,你说是不是天大的好运?”她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叽叽喳喳,“少爷真是顶好的人!从前我叫招娣,被人欺负,是少爷给我改名,调我去轻松的厨房。他或许早忘了,但这份好,我一辈子都记得!”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
活了二百多年,我早已不信什么纯粹的善。男人施舍一点小恩小惠,无非是为了彰显慈悲,或是另有所图。
“少爷虽身子弱,可本事大着呢!”芳芷与有荣焉,“老爷夫人去得早,多少叔伯想吞了家产,全靠少爷一人撑过来的!”
我拈着糕点的指尖微微一顿。
父母双亡,孤身抗敌……这命运,竟与我有一丝可悲的重合。
心底那丝利用的念头,莫名淡了些。
“姑娘,你也很好。”芳芷忽然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长得像天仙,却一点架子都没有,还愿意听我说话。”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自嘲。
一个厉鬼,竟被夸“好相处”,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状似无意地套话:“如此佳婿,城中想必不少人家惦记吧?”
“才不是呢!”芳芷气鼓鼓的,“那些人都说少爷是短命鬼,没人真心待他好!秦家做生意不过数十年,已经远超城里许多人家,好多人想来分一杯羹,争相嫁女,但少爷说自己身子不好,怕耽误了哪家小姐。少爷也很是洁身自好,通房侍妾一概没有,这些人占不到便宜就说我们少爷是短命鬼,病秧子!秦家一到冬日就开粥厂,救济流民,这些人竟还这么说他!”
短命鬼?
我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本该是他心脏的位置。
一丝极细微的,不属于猎手的情绪,悄然划过。
“看来,你家公子,是个极能干的人呢。”
“嘻,我家公子自然是很好的。”
“那......芳芷可是有了心上人?莫非是秦公子?”
“心上人?那可没有,我只觉得少爷人很好罢了,虽说女子好像都是要嫁人的,但我总觉得有时候嫁了人,还不如不嫁人的好,且前几年秦府来了个道士,他还给我相看了一番呢!说我极有可能姻缘不顺,倒不如找个好主子一辈子跟着。”
道士?
我周身鬼气几不可察地一滞。
“因为少爷身子一直不怎么好,身上有寒症,沧州的好郎中已经看遍了,都无法可解,不知是谁出的主意,让少爷死马当活马医,找个道士来看看,那道士好像有些功力,跟少爷说了些什么,不过到底说了什么,咱们这些下人也不知道。”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一盘牛乳糕推到她面前。
“吃吧。”我说。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吃相,我忽然觉得,这秦府的日子,或许不会如预想中那般无趣了。
秦淮之晾了我十几日。
这招欲擒故纵,倒是让我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既他不来,我便去。
我端着亲手炖的燕窝羹,踏入他书房。暖香扑面而来,他方才显然就在此处。
“时姑娘?”他掀帘而入,一身墨色大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但他周身散发的至阴之气,却让我魂魄都为之舒泰。真是……绝佳的滋补品。
他并不正眼看我,解下狐皮大氅,懒懒坐在椅子上,他生的端正清俊,身量高挑,却又十分清瘦,即便这屋子里温暖如春,我亦觉得他周身冰冷。
在人间游荡两百多年,我见了许多的人,有人身染酒色财气、污浊不堪,也有人像芳芷一般,单纯似白纸,只有秦淮之,周身冷冰冰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十分神秘,而又孤单、寂寥、痛苦......像是要将身边的一切都冰冻。
我垂下眼,扮演感激与不安:“蒙公子相救,却一直未能当面致谢,镜昙心中难安。”
“举手之劳。”他语气疏离,看都未看那盅精心准备的羹汤,“我刚服过药,心领了。”
话锋一转,他忽然问:“观姑娘气度,不像寻常人家。可需秦某为你寻亲?”
来了。
我眼圈一红,将两百年前的事半真半假的娓娓道来:江南小镇,教书先生之父,绣娘之母,以及那个高中后便想杀我灭口的负心未婚夫。
故事七分真,三分假。说到动情处,泪落得恰到好处。
“镜昙自知是祸端,明日便离开,绝不拖累公子。”我深深一拜,赌他的恻隐之心。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桌案。
“你既通文墨,便留下帮我打理铺子吧。”他最终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沧州地界,我秦家还护得住一个你。”
计划通。
我感激涕零地应下。
心底却冷笑:秦淮之,你让我进门,究竟是出于善意,还是早已看穿我的伪装,将计就计?
这场博弈,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