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弹出盛夏》年余今

71、第六十二章 乐阳的十月

　　乐阳的十月，总是阴雨连绵。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铺垫，势必要把最后一点温暖的火苗浇灭。晚自习时，窗外被风扬起的尘土和落叶打着旋儿，宣告着今晚势必有一场“腥风血雨”。路灯忽闪忽闪的，我有点担心还晾在宿舍大院里的校服外套。

　　“这次理综兰嘉佳考得不错，物理最高分，108。”物理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所以说，每个人都有能力考这个分数，就看你下不下功夫了。来，多给你几张。”

　　她从一沓草稿纸里抽出四分之一，递给兰嘉佳。这是她特有的奖励方式，实用性远超张宇那些质量参差不齐的笔记本。而这些草稿纸，在之前大多是被前几名垄断的。

　　“丁弘恺考得也好，给。常舒然这次不行啊，错太多了，就不给你了。陈嘉颜、付寒冰都有进步。”

　　兰嘉佳和我一样，并不擅长数理化，也曾是被物理老师叫到办公室耐心教导的学生。可她的理综每次考试都还不错，不至于拔尖，却也让三位老师暗自嘀咕：她怎么能考到这个名次？

　　我呢？又将进入阴雨连绵的十一月。

　　十一月总有很多烦心事。黑夜越来越长，早晨天光微亮就要起床跑操，晚上裹紧宽大的校服外套回到宿舍，刷牙洗脸的水越来越凉。而距离春暖花开的日子，中间还隔着一整个冬天。

　　其实，如果分数能好看一点的话，或许我会喜欢十一月。

　　日记本上，下意识的第一句总是今天的考试，明天的小测——要仔细认真，文言文的常识题能不能都记住，能不能不出现计算错误，能不能再聪明一点，那个所谓的“指数爆炸点”能不能早点出现。

　　我盯着老师评讲完的理综试卷发呆。中午放学后，教室里没什么人，这样浪费时间也不会让我产生太多愧疚感。

　　选择题只错了两道，但物理大题几乎全军覆没——计算错误，看错条件，25题根本不会做……命运总是造化弄人，刚对完选择时长舒一口气，又被接踵而来的错误打回深渊。

　　“你还不走？马上十二点半了。”陆奕阳从前门探出脑袋。

　　“哦，这就走。”被他这一叫仿佛如梦初醒，我胡乱盖上笔帽就离开了。

　　一出门就后悔了——不如在教室里多待两分钟。陆奕阳和沈江畅在一起，两个人还在讨论那张理综卷。

　　“下午我去找你拿答题卡。”陆奕阳说。

　　我只想加快步伐逃离这个氛围。

　　我和沈江畅早就没有竞争关系了，甚至和他在同一考场的时候都很罕见。可我面对他时，总会出现一种莫名的自尊心——考得不好、排名靠后、被老师批评，这些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唯独他，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是因为我们从小学就认识吗？是因为初中的时候我也是和他同台竞争的对手吗？是因为他见证了我从有些天赋到芸芸众生的过程吗？

　　每当想起高一第一次考试结束后，他问我觉得难不难时，我都会产生说不上来的尴尬和难过——原来从那次开始，我就不能再和他同台竞争了。

　　“你们俩到底认不认识啊？你们不是初中一个班吗？”陆奕阳见我越走越快，快步追上来。

　　“认识啊。我们小学就见过了，初中做了好久的同桌。他小姨家在我家楼下。”

　　陈嘉颜、常舒然都见证了我的变化，可唯独沈江畅不一样。好像能从这里探寻出一点原因——沈江畅就是那种“邻居家的孩子”，相识时间太久，他又太出名，周围所有人都会问到：“江畅考得怎么样啊？”。

　　上高中后也是这样。可渐渐的，他们都不问了。

　　生物课上学过对照实验。现在我总是会为那些“对照组”感到难过——曾经正常的轨迹，因为实验组的出现，都变得不正常了。

　　沈江畅先离开了，只剩陆奕阳和我在院里一排水龙头前接热水。这时候人少，也算是因祸得福。

　　“一次理综罢了，看你坐了一个中午。”他递过来一个面包。

　　“我宿舍有吃的。”我顿了顿，“理综定天地，懂吗？理综排名几乎就是最后的排名。我数学也不好，哪能不当回事？”

　　“我就好了？物理计算全错，化学有机看错，生物没写完。但我依旧乐观。”

　　“你算了吧。考250多，错这些也没事。”我苦笑。一个比我高三四十分的人，对我说他考得不好。

　　“真的，我说真的。”他的语气认真起来，“我觉得只是时间问题。你是在进步的，现在每次的成绩不都是在推着你往前走吗？因为考得不好，因为你知道你的水平不止于此，所以你才会懊恼，不甘心。从一开始到现在，你一直在向前的。”

　　他眼睛里闪着郑重其事的光。

　　这些话很熟悉。我好像在日记本上写过相同的话。

　　热水壶里的水溢出来了，我赶紧关掉水龙头。

　　那天中午，我一直没睡着。为对照组惋惜，为那句“你一直在向前的”，也为还没写完的化学作业。

　　“氢氧化钠滴定醋酸，一开始是弱电解质，电离程度小，导电性小，全部形成醋酸钠后……”

　　化学老师慷慨激昂，底下却只有常舒然和兰嘉佳的回应掷地有声。老师终于察觉不对劲，开始一个个翻看一轮资料……

　　“行了，没做我怎么讲？平心而论，咱们化学是最容易提分的科目了。100分要不要，是你自己的事情。没做的都站出去吧。”化学老师语气平淡，丝毫看不出生气。

　　乌泱泱走出一堆人。

　　走廊里窗户紧闭，窗外的天空因风沙显得浑浊。陆奕阳打开顶上那盏黄色的灯，才勉强把纸上的字照得清晰一些。

　　“第五题选B，第六题选A……”教室里化学老师的声音洪亮，隔着紧闭的门依旧听得清楚。走廊里的我们，有的抵着膝盖写，有的倚着墙壁写。

　　寂静如斯。

　　生物老师经过时瞪大了双眼：“这是干什么啊？”

　　“没写完作业，被化学老师赶出来了。”我小声回应。

　　生物老师没说话，但表情分明写着：“真有你们的。”

　　化学老师是最佛系的一位，所以她的作业也往往被放到最后。所以，此刻外面的人比里面的人还多。

　　“澜澜。”陈嘉颜用膝盖撞了撞我。我抬头，看见她举着手臂，展示一只不知名虫子在她胳膊上留下的一排红色小山丘。

　　我掀开裤腿，同样向她展示。这天气不该有蚊子啊——痒得让人想把肉割掉。

　　我们挪到一个没有虫子的位置。我继续蹲着，陈嘉颜依旧站着。

　　走廊里真是壮观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