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弹出盛夏》年余今

70、第六十一章 656分，

　　656分，像水中月、镜中花。不需要太久，就会显出原形。

　　高三的节奏，在校庆月结束后终于步入正轨。

　　每个人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不同。陆奕阳依旧对英语不太上心，陈嘉颜还是会在课上昏昏欲睡，程泽意半夜躲在被窝里偷偷看小说，常舒然保持着多年如一日的稳定节奏，丁弘恺则趁晚自习在一张桂圆皮上刻出了世界地图。老师们除了上课偶尔提到一句“高考”之外，也没什么分别。我呢，也还是老样子——站着听课，下课多跑几趟办公室。但成绩除了那次昙花一现之外，再没出现过惊喜。那些坚持的习惯，也被大家习以为常。

　　高三风平浪静，又暗流涌动。

　　真正的高三，都藏在那八分之七的水面之下。是程泽意半夜偷看小说时，听到我胡言乱语的梦话——潜意识里的紧张，只有在无意识时才会暴露；是我问化学老师题的时候，陆奕阳早已跑到一楼英语老师的办公室；是陈嘉颜被老师叫醒后，会自觉地和我一起站到旁边听课；是宋思羽每个课间都岿然不动，埋头整理错题；是丁弘恺表面不着调，却总和常舒然、袁可欣讨论压轴题。大家默契地不显露自己的焦虑，可日常的聊天，不知从何时起，都渐渐转向了学习。

　　我们班的数学一直是弱项。对于清北班来说，这是最致命的存在。即使前列的几位总是接近满分，数学老师曲志丹还是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数学专项提升计划”——目标是把全班的平均分拉高，超过一班。

　　“每日三题，按学号排。每天一个同学找一道自己觉得好的题抄到后面黑板上，自己再找两道针对自己弱项的题目。每周日下午，袁可欣收上来。”曲志丹风风火火。从高二开始，她已经推行过不下十种计划，无一例外——因成绩的暂时提升而被搁置，又因一次极差的联考重新提上日程。

　　“什么叫‘自己觉得好的题’？数学还分好题坏题吗？”我端着接满水的水杯，凑到正在黑板上抄题的常舒然身边。对她来说，一轮复习的作业轻松就能完成，每日三题不过是饭后甜点一样的调剂。

　　“就是比较新颖的，或者有固定套路的。比如这道，化简到最后直接洛必达法则。”常舒然拍了拍手里的粉笔灰。

　　“其实可以直接找卷子里的压轴题。”陆奕阳拿着一堆废卷子扔进旁边的废纸箱。

　　“语文卷子你别扔，张宇说不定啥时候就翻出一张陈年老卷的文言文。”宋思羽好心提醒。

　　“谁管他呢。每周一堆，要是真攒到高考，我还活不活了？”

　　“随你。”宋思羽的卷子一向整整齐齐。作为语文课代表，她得“身先士卒”。

　　我喝了口水，盯着黑板上那道“洛必达法则套路题”，轻轻叹了口气。

　　陆奕阳凑过来，学着我的语气：“唉，难受。”

　　“到这个时候还糊弄我！三十六个人，交上来二十本！二十个人里也没几个好好写的，都能考150是吧！”

　　周一第二节课，教室里弥漫的倦怠被曲志丹摔下去的“好题积累本”瞬间击碎。有人惴惴不安，有人心底坦然。幸好这次我按时写完了——我小心地抽出“步步高”一轮资料，今天上课要讲的内容还没做完，曲志丹再多发一会儿脾气吧。

　　“正好考试成绩也出来了，我倒要看看那十六个人考成什么样！”

　　班里的气氛又低了几度。

　　“丁弘恺148，袁可欣148，赵康145，常舒然140，陆奕阳140——这是正着念。”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倒着的我就不念了。”

　　成绩单刚出来，曲志丹不顾台下大眼瞪小眼的我们，自顾自研究起分数。几分钟的寂静之后，是狂风暴雨。

　　“后面那几个同学，能不能有点自尊心？考成这样了还不知道努力！以后，我上课不用值日生擦黑板了——数学最低分去擦！我上一次你擦一次，看你记不记得住！”曲志丹就是这样，一点就炸。

　　“宋思羽，98分。去吧，这节课你也不用听了，擦完站到后门那儿就行。反正听也没用。”

　　那几分钟，比任何时候都漫长。

　　宋思羽默默拿起擦黑板的拖把，一点点擦去上节英语课留下的板书：With the aim of enriching our school life and promoting cultural exchange... 不知道她的怒火中，是否有因为没有及时擦黑板的原因。白色的液体顺着黑板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所有人都静静看着宋思羽的背影。

　　曲志丹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语气软下来：“行了，回座位上吧。”仿佛一切可以一笔勾销。

　　可宋思羽那么要强、那么认真的一个人。下课后，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直到程泽意凑过去轻声说了一句“98分不是你”，她才终于哭出声来。

　　如果她真的如曲志丹所说那样，或许她只会为自己的无能羞愧。可造化弄人——被当众羞辱的不该是她，被所有人盯着、被数学老师矛头对准的，是一个考了125分的人。

　　我们围在她身边，想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委屈的泪水，靠安慰是止不住的。

　　我轻轻跟她说：“你数学考了125。”

　　或许，这句话才能让她沉冤昭雪。

　　宋思羽请了高中唯一一次假。张宇听完事情经过，不情不愿地放行。而曲志丹，第二天也给她道了歉。

　　自那以后，“好题积累本”每次都收得整整齐齐。数学成绩依旧跌宕起伏，但曲志丹再没制定过任何惩罚措施。

　　班级后墙的黑板上，渐渐多出了来自山东卷的生物好题、语文古诗积累。所有人的英语作文被贴在黑板下方，各科老师自习课的乐趣之一，就是围着那些作文，逐个分析谁写得更好。

　　每天下了晚自习，我总能和宋思羽、陆奕阳一起回宿舍。本部同学还在哀嚎“非人类作息”时，我们三个总是相视一笑——

　　高三嘛，总得让人难受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