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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六十三章 晚自习,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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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楼下还未修好的花坛旁边,那块“禁止靠近”的警示牌早已东倒西歪,围着的铁皮也在风中哐当作响,无声地控诉着这骤降的气温。
教室里温暖如春,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可环境是由心决定的——人想看到什么,环境就会变成什么样。物理试卷评讲,总能让我看到生活最悲观的一面。我对这门学科已经无话可说,课堂上沉默得像块石头。
“23题考的是浮力公式,公式是什么?”物理老师语气缓慢,等待回应。无人接话。“F等于……”黑板上字迹潦草,可物理从来不需要做“表面功夫”。
“24题,不讲。25题昨天说过了。翻过来,选做题——这道题错的,站后面去吧。”
物理课的卷子总是讲得最快。有些题只需提点几句,有些是老师口中的“不讲”。但对我而言,没什么分别。每道题我都要从头去啃,哪怕考试时做对了,究竟懂多少,自己最清楚。
站起来的只有三个人:兰嘉佳,陆奕阳,和我。
“你也错啊?”物理老师靠着常舒然的桌子,和最后一排的陆奕阳对话,“这次考100,要是这道题不错你是最高分吧。为什么错?”
“算错了。”陆奕阳的语气,仿佛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计算失误总好过不会做——前者是天才的偶尔粗心,后者就不好说了。
“你俩呢?”
“也是算错了。”我有些心虚。不然呢?回答自己不会做,还是承认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不会?
“行了,本来前面的题做得就不好,送分题还算错,你们从哪儿得分?”
我仿佛在和老师较劲,也在和自己较劲。拿起卷子大步向教室后面走去。
“拿着板凳!不然你怎么写!”
我还没“勇敢”到和老师对着干的地步。又带着怒气返回,搬上凳子。
九点四十,老师们的晚自习正式结束。剩下的五十分钟交给我们写作业、整理错题。其他人都回座位了,只有我还半蹲着,一条腿几乎跪在地上,伏在凳子上写。
“时澜,记住这个感觉。被罚站后面感觉很好是吗?”
我还在较劲,这次只是和自己。即使肚子绞痛,我还是蜷缩在角落,靠着两边的墙。张宇对我的行为见怪不怪——只要在学习,蹲着躺着趴着他都不干涉。在见识过我躲在窗帘里背书后,他再也没过问过。
张宇走后,陆奕阳和邢运悄悄跑到后面问我。我说我就想蹲着,蹲着不困。
高三,最大的痛苦就是看不到希望。
曲志丹在班里发了好大的火:数学学不好的时候,本来该学语文英语的时间都是错的。在她的明示下,大课间本该读语文英语的时间,我偷偷溜去理科办公室做题。王苗丽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奈何曲志丹的话术煽动了半个班。王苗丽从一楼上来时,班级里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加上几个用英语书挡着化学卷子讨论的同学,彻底激怒了她。
“你们英语都很好是吧!都能考145以上了!?数学物理重要,英语就不重要了?知道你们数学物理有压力,语文英语的时间一压再压!晚自习我也不留作业,现在15分钟的读书时间都不想给了!?”
王苗丽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更戏剧性的是,下节课就是曲志丹的数学课。曲志丹站在门口不知所措,铃响了也一反常态,没有急匆匆地赶走王苗丽。
即便被王苗丽训斥,即便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砸在数学物理上,成绩依旧不容乐观。七上八下的分数,跌跌撞撞找不到锚点的我。那扇不能完全打开的窗户成了我另一个书桌,每到下课,我都会靠在窗边,冷风吹得人清醒,天光总比室内灯管效果更好,照得题目“眉清目秀”。
有时候听见沈江畅追着一班数学老师讨论压轴题;有时候听见张宇建议沈江畅可以看些竞赛题——我们学校没条件,唯一能提供的,是教室后面书柜里的几本书。陈嘉颜偶尔凑过来和我聊天,和她插科打诨几句,问她几道题。陆奕阳后来也学着我,占据了另一扇窗户。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都有自己要追赶的东西。
我开始自己跑办公室,用尽所有勇气问物理老师那些我一直不理解的“常识”。她露出和陈嘉颜一样的表情——不理解之后,从头耐心地跟我解释,一遍遍。走的时候她总会说:“姑娘啊,你纠结的地方太怪了。”我会坐在曲志丹的位置上做题直到数学老师进办公室,有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逮到哪个老师就问哪个。连一楼的语文英语办公室,我都成了常客。
冬天不好过。在室外待的每一分钟,都要靠肌肉颤动产生热量。排队做核酸时,我从发呆眺望远方,变成了拿起积累的小本子,一遍遍背实词虚词、文言常识。
“第一名常舒然,第二名赵康,第三名丁弘恺,第四名袁可欣,第五名陈嘉颜。进步比较大的陈嘉颜,这次进步了20个名次。”
“怎么了?你别哭啊。”陆奕阳突然出现,打得我措手不及。本来只是默默流泪,现在根本止不住。难过的时候不需要别人出现的。
“没事。”
“考试吗?你这次有进步啊,进步还难过?担心吃不上饭了?我宿舍有自热火锅。还是你高兴得流眼泪了?”
他的话让我哭笑不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哭的气氛已经没了,忽然笑起来又显得情绪变化太快。我只能说我饿了,强忍着口腔溃疡答应吃那盒自热火锅。
高考,本来就是最强的竞争。同处一个班,是并肩的队友,也是时刻对比的对手。张宇说,对手太多了,是全省的高三学生——我们没有概念,就只能在小小的班级里找参照物。是班级名次,年级名次,是这次考试进步了多少分,超过了多少人。
自己的进步并不代表什么。有时候别人的进步也会让人难过。这不好。就像初三那次考试一样,因为别人,忽视了自己的成就。
“排名总是波动的。”他说,“像我,上次考第十,这次考三十。考第十的时候我快疯了,这次成绩一出来,我又疯了。”
“你还有波动,还能让人有点期待。我的成绩,稳定的很,稳定的低。”
“不能着急啊。”他顿了顿,“你不是说过吗,三年的知识靠一年全部掌握,很困难的。从五月开始一轮复习,到现在还不到七个月。你得有耐心。你已经掌握很多了,不是吗?只是因为复习还没结束,你还有知识需要加强。”
他说了一堆话,很不像他的风格。
“对,还没结束呢。”
宿舍大院里,阳光唯独照不到我们这张桌子。宿管阿姨像看神经病似的看着我们——零下的天气,缩着脖子吃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