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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楔子6 我高中遇见 ...

  •   我高中遇见过很多老师,可每当回想,第一个浮现在脑海的,永远是姚爽。
      我们是她教师生涯带的第二届学生。第一届她教到高一,就因为成绩出色被调来清北部。缘分或许早在初中埋下——我们毕业于同一所初中,她的班主任后来也成了我的班主任。第一次见她,是在初中。还在上大学的她回学校看望老师,抱着一束花穿过喧闹的走廊。我只记得她穿了件白T恤,马尾辫随意扎着,夏夜蝉鸣,她身边时不时跑过几个大闹的男生,我从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高中开学第一天,她还是扎着高马尾,白衬衫黑西裤,踩着不太熟练的高跟鞋。那身装扮和她的娃娃脸并不相称,想来是她想刻意营造一个“不好惹”的形象。站在讲台上的她全程压低嗓音说话,像个努力扮演大人的孩子。
      她是个特别注重秩序感的人。班里同学太多,为了保证最后一排同学也能看清黑板,每排桌椅的间距都用特制的小棍量过,座位轮换遵循严密的规则,水杯统一放在左侧桌脚,晚自习绝对安静,任何特殊情况都不能破例。一开始我觉得她小题大做,不近人情,后来才懂,正是这些看似刻板的规矩,在兵荒马乱的高中里,为我们筑起了能安心学习的孤岛。
      她很要强,更有与相匹配的实力。工作第一年就把普通班带成年级第一。来到清北部,班旗上毫不掩饰地绣着“NO.1”的图案。但她从不以成绩论英雄,不特意夸奖稳居前列的学生,也绝不点名批评暂时落后的人。她喜欢努力上进的学生,也直言不讳地批判浮躁的态度。
      教生物的她,是我遇到的讲课最清晰的老师。板书整洁如印刷体,逻辑严密,所以,她的备课本一定也是NO.1。只要不打瞌睡,她的课总是最有意思的。当然,因为是班主任,课堂上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闭目养神。
      高一的十一月,大家渐渐熟悉了新环境,对姚爽的畏惧也淡了些。早晨吃完饭还没上课,这段时间,值日的同学擦黑板扫地,其他同学则需要安静自习。值日生正好到付寒冰的位置,付寒冰一边挪凳子一边吃着棒棒糖,因为和扫地的同学说了几句笑出了声,就被在外巡视的姚爽抓住,拉出去大声斥责了将近十分钟。付寒冰说,我光顾着看她的嘴了,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她难以亲近。直到学校七十周年校庆,她带过的第一届学生专程跨过整个操场,穿越喧闹的人群来到我们班区域,就为和她打个招呼。望着他们亲昵说笑的样子,我很疑惑,这样一个班主任怎么会受到如此欢迎。
      后来才意识到,她只比我们大八岁。
      那个不近人情立下无数规矩的她,会在同学生病、班里乱作一团时轻声说“没事的”;那个强调“高中生要自理”的她,会默默给没吃晚饭的学生塞个面包;那个曾因误会对我板着脸说“要尊重老师”的她,也会在我崩溃大哭时说“慢慢来,不着急”。
      高二那年的儿童节,她们班在阅览室上课。下课回到教室,黑板上写满祝福,每个人的桌上都放着旺仔牛奶和棒棒糖。拍毕业照那天,女生们争相与她合影。她送给每个人的毕业礼物,是印着全班名字的帆布包。
      如今回想,如果我当初能勇敢地越过讲台上那个严厉的班主任,或许早一点看见那个只比我们大八岁的姐姐。那么她一定会成为我高中时代,最最喜欢的老师。
      再说说张宇——一个“多愁善感”的中年语文教师。
      他个子不高,也不胖,和许多同龄男老师一样,发际线已经岌岌可危。常年穿着衬衫,冬天是妥帖的长袖,夏天换成规整的短袖,规整中带着点文气。
      开学第一天的下午就是他的课。他二话不说就让我们做2019年的高考试卷,自己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他在我身边停留了很久——那大概是他屈指可数认真看我卷子的时刻。
      高一在一班时,我总羡慕他们班。张宇会把学生叫出去聊天,开开玩笑,那份中年教师特有的亲和力,远胜“生性不爱笑”的姚爽。他们班总有各种活动:早操后的演讲、每次班会都打开的希沃白板、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时,总能听到二班传来《开讲啦》的声音。整个高一,他给我的印象是教学水平普通,却很关注学生——只可惜,他只关注自己班的学生。
      高二分班,我来到了二班,张宇成了我的班主任。没什么欣喜可言,我妈说那时的我只要一上学就耷拉着脸。我要重新面对所有熟悉的面孔,我的所有缺点都将无处遁形。
      他是个感性的班主任。我们坐定后,他没有让我们自习平复心情,而是讲起了分班的缘由、新学期的任课老师,还有他为我们描绘的一个又一个“蓝图”。我挺吃这一套——那时的我,太需要有人给我一个相信自己的理由。
      不过,他很快就给我浇了一盆凉水。新的班级要选新的课代表。他笑眯眯地对付寒冰说:“我们班的物理课代表就是付寒冰了。你之前就是课代表吧。”
      又转头对陆奕阳说:“你有其他安排,当体委吧。”陆奕阳点头后,他继续宣布了其他课代表。我、付寒冰、陆奕阳高一都是课代表。我知道他没理由选一个物理倒数的女生继续任职,也没必要安慰一个默默无闻、早被忘记名字的学生。但我还是有点难过——像鞋子里进了颗小石子,硌脚,却不影响走路。
      每天早上跑完操,一班的队伍早早解散回班早读,张宇却总要给我们开小会,分享最近的新闻,讲讲好心态的维持......或多或少占用早读时间。我既窃喜又担忧:高兴的是他说话的时后我能闭眼睡一会,害怕的是他总是占用英语老师的早读,我怕他俩会“打起来”。
      不得不说,他的那些心灵鸡汤对那时的我确实有用。我真心相信他说的许多话,就那样咬牙坚持着所谓的“努力”——每天三个饼、三杯水撑过一天,也是在那时把胃吃坏了。
      后来,高二各科难度全面升级,成绩分化越来越明显。我也渐渐看清了有经验班主任的弊端——他太相信自己判断出的“黑马”,也太急功近利。
      每次联考后,他都会仔细查看答题卡,提前批改古诗词默写和作文。他会分析常舒然这些优等生的卷子,也会关注陆奕阳、陈嘉颜这些有理科优势的学生,却从未看过毫无特长的我们。那次考试作文题目很难,张宇把他认为好的作文都贴在了教室外。可成绩出来,我的作文是最高分。我知道不同老师评分标准不同,可我不能不在意——他没看出我古诗词默写中那么明显的错别字,还有接二连三的误判。
      他把前几名的座位调到一起,在他们身边转了又转,甚至作为语文老师帮他们分析理综试卷。高三最后几个月,为了不打扰学到深夜的同学休息,他要求我们下课也不能说话。他的偏心,所有人都承认。但现在看来,又是那么合理——谁不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呢?哪个老师不想多出几个清北呢?
      为了加快班级融合,分班后的班会上,他组织了很多游戏:击鼓传花、抢凳子、你画我猜。他很喜欢记录学生——我现在还常去他QQ空间翻相册,他那边应该总收到“时澜在悄悄关注你”的提醒。
      他会在每次联考后评选班级“清北之星”,给前三名发清北周边,表扬进步大的同学。遗憾的是,我的进步总是卡在门槛外,和“进步之星”失之交臂。等到高三真正开始进步时,又因考试太过频繁不再评选。整个高中,我好像从未受过任何奖励。
      他是个浪漫的班主任,带着语文老师特有的“文绉绉”。他会给学生准备有特殊意义的礼物,我印象最深的有三件。
      第一件是高二下学期,为了激励我们,他让每个人写一句座右铭,定制成书签发回来——不过是按成绩顺序发的。“清北之星”、“进步之星”先领,后来他发现有些人永远拿不到,比如我,才不得不在一次考试后全部发下。他说他最喜欢常舒然的“因上努力,果上随缘”,还改了一些他认为不合适的句子,包括我的“我可以失败,但我绝不放弃”。最终收到书签的欣喜被他改得不伦不类的“励志名言”打消了。他的礼物是给需要鼓励的“第三十名”的,不是给我的。
      第二件是2022年元旦,高三的冬天。我们每天午休后都要唱歌——《孤勇者》《夜空中最亮的星》《水手》,一周一换。那天是周五,元旦假前,刚唱完《一路生花》,他带着一叠纸进来发给大家——是他自己写的新年贺词。文笔虽然一般,却是送给高三清北二班的独一无二的礼物。他说,希望我们的未来一路生花。
      第三件到了高考前。六一儿童节,姚爽给一班同学准备了旺仔、棒棒糖和印有全班名字的帆布包。我们都很羡慕,却也不能要求张宇做什么。结果下午,他带着所有任课老师和家长代表来到教室,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六六大顺”的六块钱的红包——六科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祝福。还有旺仔、巧克力,和一个磁吸徽章。我的徽章上写着:“未来可期”。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许多人都很讨厌他。与其说是讨厌他,不如说是讨厌这样的现实——曾经的佼佼者,到了高中变得黯淡无光。身上虽披着“清北部”的学霸光环,却在张宇的态度中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到底几斤几两。骄傲的少年,终究不肯承认自己只是个“还行”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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