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弹出盛夏》年余今

3、楔子3 沈江畅，算

　　沈江畅，算得上是乐阳一高近十年来最出色的学生了。
　　我认识他的时间很长，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是一次词语大赛。语文老师对二年级的我说：“隔壁小学的沈江畅知识储备很丰富，认识的字和初三学生差不多。”果然，当我被“辣椒”的“辣”字淘汰时，老师说，他只错了一个字。
　　五年级的演讲比赛上再次遇见他。那时女生都开始发育，擦肩而过时，我比他高了近一头。小小的身子顶着个大脑袋，一看就是聪明孩子。他有些怯场，坐在第五排的我根本听不清他的内容。颁奖时他脸颊绯红——那个优秀奖，大概是他人生中屈指可数的“水奖”了。很难想象这个在三十多人面前都会紧张的小男孩，日后能在无数表彰仪式上侃侃而谈。
　　很巧，上初中后我们几乎都在一个班。他是第一，我是第二，全校排名也是如此。后来常舒然异军突起，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不过我通常是垫底的那个“第三足”。他脑子很灵活，数学练习册最后的思考题他一定会做，而我总因为偷懒被老师批评。
　　他自尊心极强，失败后一定要以压倒性的优势反超。有次我以两分险胜，他表面嘻嘻哈哈，下次考试却甩开我二十多分。中考前夕填志愿，老师嘱咐我们要多填几所高中保底，务必选择接受调剂。他刷刷写完，转头对我说："你这么没信心？我只填了乐阳中学，不接受调剂。”我回他：“老师让怎么填就怎么填呗。”他挑了挑眉，继续做物理老师发的黑白卷。的确，他不需要保底——他以第一名考入乐阳中学清北班。其实他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但他觉得在哪里都一样，不如选个离家近的。
　　很巧，我们又同在一班。
　　报到那天他去得很早，坐在第二排。他还是和初中时一样，看似满不在乎却游刃有余。凭借第一名的成绩，他很快和周围同学熟络起来，被语文老师主动认识，毫不费力当上数学课代表。我是第三名，却总觉得这个成绩有运气成分——在语文老师提问、竞选我不擅长的物理课代表，乃至高一整年的学习中，我都因为“3”这个学号感到德不配位。
　　我们提前开学一个月，不少老师直接开始高一内容。正式开学军训后，清北部两个班进行了第一次考试。高中的考试就是这样——不用考完，拿到数学卷子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那种没有几道题能完整做下来的感觉真的很绝望，尤其，我还是公认的“清北预备役”，学号3。简单描述就是：胃部痉挛，大脑供血不足，四肢微微发麻。
　　考完化学，陈嘉颜和付寒冰讨论体积比“2:1”怎么算时，我因为选了“3:2”只能装作不在意地离开。
　　站在窗前吹风，考试持续到九点半，我的眼睛微微酸痛，还没有接受如此的用眼强度。沈江畅走过来问我考得如何。我说：“不怎么样，题目都不太会。”他微微侧目：“我也是。”
　　成绩出来，他是班级第一，全校第一，656分。我只考了557。近一百分的差距，排名从1和3变成了1和67。那是我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冲击，也是高中三年持续冲击的开端。
　　后来，大家都记得沈江畅中考第一、高中一直第一，却会惊讶我开学时的学号是3。大家能欣然接受沈江畅和常舒然初中就开始“针锋相对”，却不会联想到我和他——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来自同一所初中。
　　很多老师偏爱天赋异禀的学生，沈江畅就是最受青睐的那个。他扫一眼黑板就能说出大家还没读完的化学题，也最能理解化学老师说的“化学80%的题目看一眼就能得出答案”。数学老师最讨厌学生在他面前背单词、练字，却会苦口婆心劝他改进字体。甚至高三一次特别难的周考后，我们班的语文老师会把他拉到成绩栏前一题题分析他135分的数学试卷。有次他发着39度高烧考试，结果以数学145分稳坐年级第一。
　　我对他的印象大多停留在成绩的一骑绝尘。但他也确实因寒假七天没写作业被老师叫家长批评，甚至高三模拟考考了第13名，坐到了第12名的我后面。上了高中，我和他的交流少得可怜。高一的第一次考试是我印象中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但硬要回想，应该还有过只言片语。高中无数次考试，我都坐在第二考场，有时会看到他来找那个发挥失常坐到2场1号的朋友。我时不时在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笨？或者不够努力？但其实，他大概根本不在意吧。
　　学校总爱给高三安排励志演讲。从上一届高考结束起，我们听了不少鸡汤。距离高考一百天的重要时刻，所有高三学生被拉到操场——我们搬着板凳跋山涉水，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前往。
　　在非成绩活动中，清北部的原则一直是赶晚不赶早。到达时，操场上已是锣鼓喧天，门口两列整齐的鼓敲得气势恢宏，两千多人叽叽喳喳。老师们知道我们压抑太久，也没有过多干预。我们的位置在最右边的角落，几十个人确实不必占据C位。幸好临时搭的舞台够高，大家都看得清。舞台两侧的大屏幕外，气球吊起的条幅飘扬："敢许少年凌云志，只争人间第一流""十二载惊鸣天下，九万里风鹏正举"……挂了十多条，励志歌曲在热场。
　　尽管已不太相信这些鸡汤，看到这场面还是为之震撼——不是为环境，而是高考在无声地宣告它的重要性。励志演讲开始了，套路都差不多：先讲自己的“发家史”，再放感人的BGM配慷慨激昂的话语，抓个同学问高考目标。最后在《无名之辈》的歌声中让大家闭眼思考。“闭上眼，抬起头，同学们，想想为你付出的老师，支持你的家长……”我们都抬起头。我在回忆高三是否真的尽了全力，有些同学流了泪。晨雨微凉，打在脸上隐隐作痛。后来看当时的视频，所有人都抬头闭眼，只有沈江畅侧着脑袋看天上落下的雨滴。我开玩笑地对身旁的大学同学说：“怪不得他能考上清华，人家从小就不听这些鸡汤。”
　　差不多这个时候，他踢足球把脚踢骨折了。普通班每班大概七十个人，所以体育课我们两个班凑一起上。女生大多坐在看台聊天，有的带作业。后来张宇命令所有人都要活动，大家才开始打羽毛球、跑步，也有人“顶风作案”跑到看台后面学习，或在写满偶像名字的墙前聊八卦。男生很少写作业，两个班凑了十多人踢足球。我有时不理解，上课已经那么累，为什么体育课还要这样跑？下节课不会困吗？但只要不下雨，男生们就在草地上踢球。
　　结果，沈江畅把脚踢骨折了。我和兰嘉佳在操场散步，正好目睹全过程。张宇在班里以他为反面教材，说要保护好自己，临近高考不要出事，伤到手就完了，还讲了前几年一个男生摔伤右手的遗憾。姚爽说体育课他可以在教室自习，可他偏不，非要拄着拐杖、拖着打石膏的腿一步一步挪到操场，坐在看台上看男生踢球。距离下课四十分钟时，再提前一瘸一拐地回教室。
　　超过沈江畅，几乎贯穿了我的整个学生时代。我曾经暗暗较劲，拼尽全力。直到某天才终于承认，有些距离，并不能靠努力就能弥合。我可能永远也追不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