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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2 陈嘉颜,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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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颜,天生就是学理科的料。神经大条,爱吃爱睡爱运动,脑子灵活,敢想敢干。
八年级分班,我们成了同学。我是第一,她是第二。也许是某种天然的吸引力,两个内向的人竟在开学第二天就形影不离——一起上厕所,一起去食堂。
她话特别多,和陈燕燕同桌时能从早聊到晚。后来班主任把她调到我旁边,指望我能让她安静些。结果却是我也变得叽叽喳喳。我差点去找老师要求换座位,她委屈巴巴地拉着我:“我不说话了,你别找老师。”
她有点“坏”——会偷偷把别人的鞋带绑在凳子腿上;会在我、李昭湘和她一起走时,突然拉起我狂奔,留下李昭湘在后面不知所措地追。有一次我回答完问题,一屁股直接坐到了地上,一抬头就看见她捂着嘴偷笑,手指着被悄悄挪开的椅子。
她热爱美食。每周日返校都会带好吃的来。她妈妈做的辣椒酱,我、陈燕燕和她一顿饭就消灭了三分之二,她心疼地护住罐子:“给我留点!”有一次我偷偷从家里带了臭豆腐,她跑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我们对着窗户大快朵颐,笑得前仰后合。常舒然进来后一直追问哪里来的臭味,我们嘻嘻哈哈,谁也没泄露秘密。
九年级周日补课,操场锁着。她们想踢球,陈嘉颜就拿根铁丝在锁孔里捣鼓半天,然后兴奋地招呼大家去玩。她曾问我:“如果世界上只剩你一个人了,你会干什么?”我们不约而同地回答:“去超市!”
初中时她的理科就很好,中考后以班级第36名的成绩进了清北一班。在宿舍楼里看到她的那一刻,我们都兴奋不已。虽然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但我们谁都没在意——因为她就在我身边。
比起我的紧张不安,她对新环境更多的是好奇。因为有住校经验,她处理起生活琐事来得心应手。
数学老师陈冠河是清北部负责人,一句废话没有就直接开讲衔接教材。初中到高中的知识跨度很大。下课前他说:“别以为课上听懂就行了,一做题就知道了,书上的内容远远不够。”“你们现在的成绩不代表什么,一个月后再看,前面的不一定还在前面。”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在我暗下决心要努力时,旁边的陈嘉颜正埋头对着一道数学题苦思冥想。她似乎从不在意这些“鸡汤”,有时还觉得我太矫情。
开学没几天,学校请来了当年的高考市状元分享经验。一百四十多人挤在二班教室,等着那位清华学姐。常舒然坐在第一排,专注地看着走进来的女生。刚毕业的她还不懂打扮,低马尾垂在白色连衣裙上,厚厚的镜片掩不住脸上残存的疲惫。她讲的大多是高三复习、理综、圆锥曲线、导数——这些陌生词汇对我们来说还很遥远。我只记得她最后说:“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目标,三年后心想事成。”
晚上十点半下自习,回寝室的路上,陈嘉颜问我:“你想去哪所大学?”
“不知道,但要去就去最好的。北大吧。”
“那我去清华!”
“好,你去清华,我去北大。”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我谈论未来、梦想。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十六岁少年,在昏黄的路灯下,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说出清华北大。如果当时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会笑话我们吧。
我们下定决心要努力,却败给了魔鬼作息。为了书记那句“十个清北”的豪言,我们从高一就和高三同步作息——早上五点半到晚上十点半,除去午休,超长待机。在姚爽一次次突击检查中,陈嘉颜在清醒与昏迷间反复挣扎。我也困,但在那种状态下根本睡不着。
她终于打起精神做数学题,不知是做得兴奋还是怎么,开始偷偷问我选了哪个选项。在她一遍遍追问下,我们被姚爽抓了个正着。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姚爽却把我叫出去:“陈嘉颜说是你问她问题?”
我瞬间懵了。在姚爽面前我总是小心翼翼,只想赶快澄清:“没有。”
“那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真的没有。”
后来陈嘉颜又被叫了出去。
我以为简短的“没有”是问心无愧,没想到在姚爽看来却成了不尊重老师。我本来就怕她,从那以后更怕了。
晚自习后,陈嘉颜追出来道歉。“你为什么说是我找你说话?”
“我怕她批评我。”
“你动动脑子啊,她叫我出去不就全知道了吗?大方承认不行吗?你说你在想问题,她也不会把你怎样。”
当晚我们就和好了。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傻”而已。
高一的第一次考试——就是沈江畅第一、我排67的那次——结束后那个晚自习,陈嘉颜一改往日昏昏欲睡的样子,拿着刚出炉的答案对题。而我因为不敢面对答得一塌糊涂的卷子,把所有答案都塞进了桌斗。第二天老师讲卷子时,我又不得不面对现实,思绪被一道道错题打击得七零八落,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但我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大家都考得不好,就像沈江畅说的,他也不会做。
放假前的周五数学课,门外传来撕胶带的声音——姚爽在贴成绩单。直到高三,这个声音都会让我心跳加速。
下课后,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澜澜!我第十二名!”陈嘉颜兴奋地跑过来。
“哇,这么高……你看到我在哪了吗?”我压抑着心里的激动与不安。
“没有,你去看看吧。”
“算了,外面人太多,等会儿吧。”我不敢去,也不想去。
从那以后,陈嘉颜还是老样子——上课偶尔打瞌睡,晚自习常常睡着,但每天的周测成绩都不错,好的时候十几名,差的时候也在前三十。而我,至今不知道那段时间考试的排名——因为我从来不敢看。
我们班的座位有着严格的等级秩序。八列十排,前二十名坐在最中间的两列,依次向外扩展。我记得自己一直坐在倒数第二列,那是41到60名的区间。陈嘉颜坐在我里面那列,考好的时候甚至能挤进前二十的区域。复杂的座位轮换规则让我们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她不再找我讨论题目,我们只剩下吃饭睡觉在一起。
我对她也越来越不耐烦——嫌她吃饭慢,嫌她话多耽误我学习,甚至有点嫉妒,她睡觉都能学好数学。是的,一开始是我的错。幸好她神经大条,没发现我这些阴暗的小心思。因为愧疚,我总会给她带我家附近的鲜花饼。
后来疫情封控,我们在家上网课。早上常能看到语文老师把熟睡的她投屏在大屏幕上。
偷偷看手机,糊弄语文英语作业,用软件搜周测答案,坐在被窝里早读,下课就睡觉——这些我都干过,几乎所有人都干过。那段时间的成绩很不真实,大家都高得离谱。
2020年4月,根据上学期成绩完成了第一次淘汰。我的学号是42,陈嘉颜是25。我们和高三一起偷偷开学。
返校后的第一次考试,除了稳居前二十的学霸,后面的排名天翻地覆。幸好我在家还学了点,那是我为数不多的自信时刻——成绩在17到25名徘徊,陈嘉颜在三十多名。
我对陈嘉颜说:“如果我们一直在学校,我可能留不下来。”
“为什么?因为在家更努力了?”
我苦笑:“是因为在家别人不努力了,反应迟钝的我才有机会。”
但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我知道用不了多久,等学习深入,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短短一个多月,我掉到了三十多名,陈嘉颜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我觉得医生真厉害,这种条件下只有他们能挽救一切。我以后想当医生。”
“刷盘子也是做贡献,你怎么不去?”
当我因成绩不佳而伤春悲秋时,她还在和我插科打诨。
2020年暑假后,我们终于不用偷偷摸摸上学了。第二次淘汰结束,我幸运地留了下来,分到了二班。
陈嘉颜和常舒然成了前后桌,我坐在靠近后门的最后一排。看她们熟络地聊天,我在日记本上写下:终于要重新面对一切了。
高二除了语文英语老师,其他老师都换了。数理老师把我们几个成绩不好的女生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鼓励。我把这些话当作救命稻草,希望新老师能带来改变。但我太矫情了——数学周测成绩单上被圈出的名字,物理老师那句“就你们几个女生只知道背语文英语,一点不动脑子”,似乎把我这种英语好但理科弱的女生,和陈嘉颜那种理科好但文科稍差的女生彻底割裂。我成了不爱动脑子、认不清主次的人。
我和陈嘉颜也不在一个寝室了。那天晚上熄灯后,我偷偷哭了很久。我发誓一定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我开始更努力地模仿一班的王粲——与学习无关的事都用跑的,饼成了一日三餐,扯着嗓子读书,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走。陈嘉颜越来越不能理解我这种看似用力却收效甚微的状态。
我也一次次怀疑自己,但别无选择。
我和陈嘉颜之间最后的隔阂,是老师一手造成的。
高三最后三个月,陈嘉颜成绩突然大爆发。全校第十名让她成了张宇的心头好,稳居班级核心位置——语文试卷一对一分析,时不时被拉出去做“心灵SPA”。后来学校腾出两间空教室给尖子生住,陈嘉颜和常舒然成了二班唯二住进去的女生。她们学到晚上十二点,课间为了不影响她们补觉,张宇规定下课不能说话。我们这些住在寝室的“陪跑者”,因为寝室开门晚被批评不够努力。张宇的种种言行都在暗示:住在教学楼里的才是他的押宝对象,其他人不过是清北部实验的对照组。这一系列操作不仅改变了陈嘉颜对我的态度,也让全班同学对受优待的那些人产生了微妙的感觉。
她开始对我不理不睬,而为稳住成绩疲于奔命的我也无暇顾及这些变化。她不再嘻嘻哈哈,开始追着英语老师问完形填空技巧,和物理老师研究25题怎么多拿分。
高考后大家都放开了玩,后来的同学聚会上,我们虽然坐在一起说笑,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高一说上了大学一定要请客去她的学校吃饭,可现在,我们的聊天框,好久都没有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