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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1 2022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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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届,是清北部名正言顺的第一届。
学校之所以要在重点班之外另立一个“重点部”,意图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把名校录取率再拔高一层。想来,是上一届高三给了学校足够的底气:一所长期在市里没什么声响的普通高中,竟破天荒地包揽了全市前三名。那天之后,领导们心里大概都燃起了一团火:我们乐阳中学,是不是真要翻身了?
于是,新校区里一栋崭新的教学楼被划为清北部的领地,一条路像楚河汉界,将所谓的“清北预备役”和本部学生彻底分开。对我这种不善交际的“i人”来说,高中三年认识的同学,屈指可数。
第一届的高二和高三,是从本部重点班直接选出来的,每班三十人,安置在三楼。而高一,为了筛选出真正的“清北之星”,招了一百六十多人,分成两个班,占据了二楼。
开学没几天,我们还懵懂着高中究竟为何物时,学校就请来了市状元和党委书记来鼓舞士气。学姐用高三冲刺的思维告诉我们要抓住每个自习查漏补缺,却没看见台下已经有同学困得眼皮打架;书记则一遍遍复述着上一届的辉煌战绩,并许下宏愿:我们这一届,要出十个清北。说来也巧,我当时恰好就是那个被寄予厚望的“第十名”。
我们这届,大概是最能吃苦、最肯下功夫的一届。一入学就过上了和高三同步的作息,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等到本部同学升入高三,开始抱怨睡眠不足时,我们早已习以为常。周五下午课间,我们总爱趴在窗边,看校门外等候的家长和车辆,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仿佛也在提前庆祝明天的到来。姚爽总会适时出现,提醒我们:“别看了,晚上还有周练呢。”
周六中午是最安逸的时光,为了不耽误下午四点的课,我们一早便把行李带到教室,中午趴在桌上休息,然后盼着四点一到,拉着行李箱走出空荡却充满归家幸福的校园。
我总忘不掉那个模糊的周六。为了赶完作业,好多人都只买个饼就回到教室。大家三三两两地坐着,一边啃着饼,一边畅想着回家后要如何大睡特睡。12点25分左右,大部队吃完饭回来,教室里渐渐喧闹。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挺着啤酒肚的陈冠河会提前进来,把暖气开到最足,指挥窗边的同学拉上蓝色窗帘。“都别说话了,趴下休息一会儿。”他总这么说。我习惯把校服脱下来盖住头,尽管趴着并不舒服,但在那片刻意营造的安静里,竟然也能睡着。朦朦胧胧中,有时会听见姚爽轻手轻脚地进来,小声对某个同学说:“你妈妈晚点来接你,在门口等一会儿就好。”或是:“别写了,先睡会儿,不然下午没精神。”
一点二十分,她会把我们叫醒。整个教室沉浸在被蓝色窗帘过滤的光线里,当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明亮的光线瞬间涌进来,那一刻,也顾不上是否睡醒、窗外的雪是否还在下,心里只清楚一件事:还有三个小时,就回家了。只是数学老师总会不合时宜地来一句:“把昨天周测的卷子拿出来。”
高一的寒假,我们直到腊月二十八才等到放假的消息。连在外地的堂姐都回来了,我还在学校里苦哈哈地收拾行李。姚爽从不提前透露放假安排,后来才明白,所有老师都守口如瓶。原定初六开学,却要求我们把所有行李全部带走——我们要在家里待上整整四个月。
说起来,我们好像在所有教学楼里都上过课。那年四月,顶着重重压力,清北部率先开学。我们搬到了当时高二的楼里,为了“隐蔽”,教室设在四楼角落。把书从清北部大本营一趟趟搬上四楼,累得人仰马翻。那时吃饭,每人领一个一次性饭盒,一部分人回教室,一部分留在餐厅。吃饭时安静得可怕,因为姚爽总在我们身边巡视。
高一学期末,全校终于复课,我们光明正大地回到了清北部。本以为生活能步入正轨,但紧接着的高考、中考和暑假,又让我们成了“游牧民族”。学校要清场,我们便搬进仅一墙之隔的明德小学,把课本又一次“跋山涉水”地搬上另一栋楼的四楼。就在那里,我们做了当年的高考卷,学完了三角函数。积压了太久的压力,加上长达一个多月的封闭在校,我终于在一次课后崩溃大哭。是的,除了高考前那段日子,为了防止疫情反复,我们待在学校的时间,都是以“月”为单位的。
之所以说“每个楼都上过课”,还因为总有各种讲座和拓展课。还记得在高三楼里听的哈工大和北大宣讲,哈工大的食堂着实让陈嘉颜和我羡慕了好久。还有高三时那节圆锥曲线解题技巧课,我这辈子都没上过那么令人迷茫的课,大概只有前排那几位学霸还能跟上思路。
平心而论,学校待我们不薄。我们的试卷无需经过校级审批,清北部的老师可以直接外出采购,所以除了常见的联考,我们还做过许多稀奇古怪的卷子。各类学习相关的讲座、活动,我们总能坐在最核心的位置。阅览室的新书,也总是我们先挑。因为作息要和高三同步,学校干脆向我们开放了所有食堂的权限。我因此尝过高三食堂的龙须面,也跋涉到高二餐厅,只为那口香喷喷的包子。尽管后来我对清北部“恨之切”,但细想之下,这份“恨”,何尝不是由最初的“爱”转化而来的呢?
学校给予我们优待,同时也将我们当作一块“试验田”。任何从外面学来的“先进”教学经验,总先在这里试行,而后往往因水土不服而草草收场。刚上高三时,学校不知又从哪里取经,要求我们中午在教室午休,以节省时间。结果大家只能梗着脖子趴在桌上,睡也睡不好,醒来后浑身僵硬,连跑两步清醒一下都成了奢望。后来,我索性把枕头被子搬到教室,男生挤在储物间,女生睡在教室后面。最终,不到一个月,因效果不佳,我们又被“赶”回了宿舍。
2022年4月,距高考不足两月,张宇在班上说,学校计划在教学楼里设几间宿舍,以减少往返时间,方便学习。他询问谁想申请——这根本无需选择,除了少数顶尖学霸,几乎没人会拒绝。结果可想而知,张宇只能选成绩最优的五位同学。而姚爽在她班里并未声张,只是悄悄叫出去几位同学告知。
张宇的做法,无疑让我们这些留在普通宿舍的同学感到“人心惶惶”,不敢在休息时间安心睡觉,因为有人会学到深夜;不敢在路上有片刻耽搁,因为有人下楼即到教室。我们宿舍甚至一度商量要“打游击战”,也学到十二点,但手电筒刚买回来那晚,我们却睡了那几周最安稳的一觉,这个计划也就不了了之。除了那几位住进教学楼的同学,我们大多数人,在短暂的焦虑后,反而“破罐子破摔”,渐渐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我们这一届,有幸遇到姚爽、常舒然、王粲这样的老师和同学,她们为两个班奠定了踏实学习的基调。但清北部的存在,本质就是为了“拔尖”,这不可避免地导致强者愈强,弱者愈弱。或许是为了兑现当年“十个清北”的诺言,或许是想让我们这一届弥补前两届的遗憾,高三后期的氛围渐渐变了味。各种高难度的校外讲座层出不穷,老师们一次次将学生划分等级,将有望冲击清北的苗子单独隔离在教学楼住宿,老师的活动范围也集中在班级的“中心地带”,甚至开始毫无顾忌地“安排”每个人能上的大学层次。清北部便是这样的产物,我之所以始终难以全然接受,或许只是因为,我从一个曾被优待的“局内人”,渐渐变成了被排除在外的“旁观者”。
毕业后听说,清北部内部又细分出了一个十二人的“小班”和一个六十人的“大班”。我们这一届,是清北部成立后考得最好的一届。入不敷出的效益、新高考的改革、日益浮躁的风气,以及学生的举报......最终,那栋楼还是被重新锁上了。或许,这又是一个轮回,几年后,又会有“珠峰班”出现。
在清北部,我有遗憾吗?当然有。比如,从未站在讲台上接受过表彰,没能参加学校的任何一场晚会,不曾体验突然放假时整栋楼的欢呼沸腾,没有和更多同学一起跑操、参加联考,以及,在自卑中度过整个高中生涯。
我常常想,如果没有清北部,我会不会更好?不可否认,清北部确实带给我许多伤害,无论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是精神上的压力。但同样,如果没有清北部,没有沈江畅、常舒然、王粲、陈嘉颜这些人的出现,没有那段混杂着汗水、泪水和些许温暖的独特经历,我也绝不会成为今天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