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四章 现在回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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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对自己“高考大省”“十八线小城市”高中生的身份，其实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当妈妈催促七点多就该出发时，我以“又紧张又想放松”为借口磨磨蹭蹭。爸爸在一旁慢悠悠地剥着鸡蛋：“对啊，通知九点到校，开车不到半小时，急什么。”
直到妈妈那句“你不用提前收拾东西吗？”砸过来，我们才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夏天像个巨大的蒸笼，太阳早已高高挂起，灼热刺目。我透过车窗上凝结的小水珠，望着外面有些陌生的街道。路边的树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和我此刻的状态差不多。对于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好奇与欣喜很淡，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无措。我既隐隐期待着，又希望车能开慢一点，好让我多保留一会儿对“未知”那点微弱的、属于新鲜感的雀跃。
车子驶上一条长长的坡路，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火辣辣地烤着皮肤。我一直喜欢坐副驾驶，视野开阔，但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坐了——仿佛那明晃晃的前路让人心慌。
终于到了学校大门。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却越发衬得崭新的校区气象威严，门楼修得颇为气派。车辆不许入内，爸妈一人提着床垫的一角，另一只手还得拖着硕大的行李箱、脸盆被褥和热水壶。书包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汗水早已浸透衣衫。没办法，我两手也提满了杂七杂八的袋子，只能咬牙坚持到寝室再卸下。
从校门到宿舍楼，几乎要横穿整个校园。路边光秃秃的，没什么树荫，不知藏在何处的蝉鸣却聒噪得震耳欲聋。“这孩子真厉害，全市第一！”没走几步，爸爸就停下来，对着路灯杆上悬挂的红色条幅感叹。我也放下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看向那行字——“2019届毕业生张艺馨清华大学”。19届高考是学校的一次辉煌战绩，因此我们报到那天，除了铺天盖地的初高中衔接班广告，最醒目的就是这些宣扬“全市前三出自同班”奇迹的横幅与宣传页。
本该熙熙攘攘的校园，此刻却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
“看吧，我说不用来这么早，根本没人。”我扯着嗓子对前面的父母喊。爸爸本就不算瘦，此刻热得只顾呼哧呼哧埋头往前走。
终于挨到了宿舍大院。“男生右手边一楼！女生左手边上二楼！”门口的宿管阿姨透过窗玻璃大喊，她身后的小屋看着就凉快。我们也顿时明白了为什么校园里人少——原来大多数人都已收拾妥当，准备离开了。妈妈回头白了我一眼：“还不快点！”
男女生虽在同一栋楼，却被完全隔开。女生的楼梯只通二楼。我们是第一届高一就入驻新校区的学生，又是“尊贵”的清北部，三个年级总共二百来人，占据了这整栋大院。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当别的宿舍楼灯火通明时，我们这儿总显得有点冷清。直到后来新生扩招、年轻教师入住，这楼里才渐渐有了更多“人味儿”。
楼梯不宽，我们带着床垫和大包小包，遇上正下楼的同学，只能狼狈地侧身贴墙。楼梯间光线昏暗，却一点也不凉快，反而因人声嘈杂而更加闷热。“一班234到239，二班228到233。”值班的阿姨矮矮胖胖，一边扇风一边扒拉着她额前烫卷的刘海——后来我们都私下叫她“卷卷”。顺着门牌号一路找过去，心情一点点沉下去：每个寝室都塞满了人和行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我们只能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最后的239，里面甚至空荡荡的，连张床架都没有。无奈，爸爸被留在角落看行李，我和妈妈折返，一个个寝室寻找空床位。
“欸！”走到238门口，我一眼看到了同样一脸茫然的陈嘉颜，她也刚到不久。“你住这儿吗？”我把她从门口拉到对面墙边。两位妈妈立刻熟络地交流起带了哪些物品。
“这里面只剩一张空床了。”
“我们去239吧！我看见楼梯口堆着床板，咱们搬上去！”我俩一拍即合，决定入驻那片“辽阔”的239。
239是走廊尽头最后一间，面积几乎是其他寝室的二倍有余。用现在的话说，床与床之间宽敞得能开一家“蜜雪冰城”了。于是，留守在角落里的爸爸和其他几位家长，又吭哧吭哧开始了搬运床架的大工程。
爸爸迫不及待地找到空调遥控器，直接调到18度，让冷风强劲地吹起来。两位妈妈则拿出抹布，把分到的床架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我和陈嘉颜把堆在外面的行李一件件拖进来，放到空地上。然后走到窗边——外面是尚未完全建好的体育馆，几块巨大的铁皮围挡着施工区域，隐约能听见风吹过铁皮的哗啦声响。“你俩正好睡一张床吧，”妈妈在一旁建议，“商量一下谁上铺谁下铺。”
“我睡上铺吧。”时间紧迫，爸爸因为怕热留在寝室帮我铺床，两位妈妈则带着我和陈嘉颜赶往教学楼。
路过餐厅、下沉广场和已经传出讲课声的高三教学楼，妈妈还一直举着手机，录下我俩背着书包、步履匆匆的背影。我说：“别拍了。”
“拍一下怎么啦？第一天上高中，多有纪念意义。”陈嘉颜的妈妈也笑着掏出手机。两位母亲有说有笑，倒像是来参观旅游的。清北部所在的实验楼确实难找，它独立于教学楼群，是距离宿舍最远的一栋。据说，学校为了延续“三人包揽前三”的奇迹，特意将这栋楼改造出来，专门用于清北部教学。就连灯开关旁边，都还留着原先实验用的排风扇开关。
当时的高二、高三清北部学生，都是从原有重点班选拔上来的，所以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约三十余人，安排在三楼的两个教室。而我们这一届，为了“不使明珠暗投”，将中考前144名都招了进来，集中在二楼的这两个教室，开始漫长的筛选与淘汰。后来高二分班后，我们的数学老师——也正是当年被“夺走”苗子的原重点班班主任——还时常在我们班念叨起这段“恩怨”。
推开教室门，内部的宽敞超出预期。但人数实在太多，桌椅从讲台下方一直密密麻麻地排到了紧贴后墙的位置。只有零星几个还在收拾物品的同学抬起头，瞥了我们一眼，又迅速低下，继续自己的事。从前到后，十几排同学几乎齐刷刷地低着头，有的在纸上写着什么，有的抱着一本厚厚的书专注阅读。空调的冷气徐徐吹动着旁边淡蓝色的窗帘，给整个教室带来一种不属于这个酷夏的清凉。我们从前门走到后门，终于在最后一排靠门的地方找到了两个相邻的空位。教室里格外安静，我和陈嘉颜也没再交谈。两位妈妈扫了墙上张贴的班级群二维码，低声嘱咐几句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我把为数不多的几本书和本子塞进桌斗，小心地打量着四周。左边的陈嘉颜正把头探到桌下，不知在鼓捣什么；右边的男生拿着一本《初高中物理衔接教材》，看得认真。前排坐着的两位同学，也是我们寝室的，刚才匆匆照过面，还不知姓名。再往前望去，沈江畅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子上，手里似乎拿着一本小说——我心想，他来得可真早。
“哒、哒、哒……”
一阵清晰而利落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叩击着走廊的地面。
原本安静的教室里，所有低垂的头齐刷刷地抬了起来，目光投向讲台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