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弹出盛夏》年余今

12、第三章 六月，总是

　　六月，总是尘埃落定的时节。高考进行时，我们仍在学校补课。老师说，三年后的此刻，你们将是主角。但这个夏天，所有人都得先为中考拼尽全力。

　　七科联赛后，我的心一直悬着，没真正落下来。天越来越热，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像是为即将到来的中考做着无尽的预演。尽管后来经历过高考，知道那才是真正的战役，可对于十五岁的我来说，中考就是当时天大的事。

　　考前一周，考场安排公布了。我们学校的学生分散在三个考点：乐阳一高、育才高中和乐阳职高。为保万无一失，学校统一安排我们住进离考场最近的酒店。当然也可选择回家，但一切风险自负。我跟随大部队，沈江畅考点离家近，常舒然因为认床，也都选择了回家。

　　周一下午，大巴把我们送到了酒店。妈妈给我塞了两大包东西：巧克力、牛奶、苹果、风油精……我挑挑拣拣，只留下了几块巧克力。
　　“这也太重了，我还得拿书呢。再说我后天下午就回家了，你这搞得像我要出远门似的。”
　　“行，那你挑几样爱吃的。别紧张，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
　　“大美加油！老爸相信你！”爸爸在旁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
　　陈嘉颜看着我爸偷偷笑：“你爸真适合当播音员。”我把巧克力掰开，分了她一大块。
　　“你好好考啊，高中见。”她说这话时，语气总是憨憨的。
　　我搂住她的肩膀：“怎么，考完两个月都不见啦？你也好好考，考场上可别睡着了。”
　　我们上了不同的车，她去育才高中，我去乐阳职高。

　　我和陈燕燕分到同一个房间。明明困得眼皮打架，那天晚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越睡不着越慌——怕影响明天状态，怕考场上粗心算错数，怕被复杂的电路绕晕，更怕骄傲了三年，最后连第三都保不住。是的，我心里已经默默接受了“第三”这个位置。只是偶尔，心底还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关于“奇迹”的念想。在我身上，“成为第一”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了，是所有人眼中的意外。

　　旁边陈燕燕睡得沉静。我彻底躺不住了，穿好衣服出门。走廊里，另一个同学也面如死灰地站着。我俩相视苦笑，一起敲开了随行老师的门。最后，我决定回家。

　　那晚风很大。一位住附近的老师开车送我。路灯昏黄，一些树枝被刮断在地上，显得凌乱。后来妈妈告诉我，知道我回家的那个晚上，她一夜没合眼。

　　中考本身，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只记得早上爸妈开车送我，我困得眼睛发酸。考场里空调开得太足，起初不好意思开口，冻得缩成一团。而考场外，下午两三点钟，日头正毒，我们早早就在门口等着。妈妈后来跟我说，有个学生差点迟到，快三点半才冲进考场。

　　最后一科结束，我提着透明文件袋和准考证走出来。没有特别兴奋，也没有失落，唯一的念头是：我要吃饭。

　　考完，班级群重新活跃起来。大家都默契地避开“分数”、“成绩”这些字眼。
　　沈江畅：咱们要不聚聚？大家什么时候有空？
　　陈燕燕：我在姑姑家呢，八月份才回去。你们先聚，我线上支持 (●ˇ∀ˇ●)
　　常舒然：我随时可以！
　　赵浩明：+1
　　陈嘉颜：+1，想吃烤肉。
　　时澜：+1，想吃烤肉。

　　学生的聚会，无非吃饭、唱K、玩游戏。一群人围坐一桌，叽叽喳喳，话题东拉西扯。如今在大学里，看到附中学生放学时那股喧腾的活力，才恍然想起，当年的我们也是这样闹腾。
　　“你看《亲爱的，热爱的》了吗？韩商言太帅了！”我冲着刚进来的李昭湘喊。
　　“我我我！我也在看！”陈嘉颜越过李昭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恨不得立刻掏手机给我看最新一集。
　　“我在追《陈情令》，原著小说也超好看。”常舒然在一旁加入讨论。

　　七月中旬，成绩终于出来了。我的“大考运”向来不错，虽未超常发挥，但也总能带来一点小小的意外。
　　语文：99/120；数学：115/120；英语：112/120；化学：45/50；政治：51.5/70；物理：63/70；体育：68.5/70；实验：30/30。
　　分数并不惊艳，但似乎超出了所有老师的预期。常舒然628分，排名第六；沈江畅635.5分，稳居第一；而我，是第十名。

　　我依然在他们之下。但至少，“第十名”和“第一名”都可以被笼统地归为“前十”。我和他们还“一样”吗？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

　　成绩公布后，班级群渐渐沉寂。有人像李昭湘那样超常发挥，考进了乐阳一高；也有人发挥失常，选择了复读（那时还允许）。我们的生活轨迹，从这一刻起，开始分岔。从相识到相知，一起早读，一起跑操，一起打辩论，一起大扫除……那些普通得近乎琐碎的日子，不知在哪一天就戛然而止了，甚至没有一场正式的告别。可悲的是，这段同样浸透着汗水的“拼搏”时光，在步入高中后，很快就会被新的压力覆盖、遗忘。

　　那时的我们都太小，面对即将到来的、快节奏的高中生活，无暇顾及身边悄然发生的变化。紧接着，录取通知书、体检、报到（只是签到，并非正式开学）接踵而至。

　　2019年7月29号，我从床上弹坐起来：“妈——！”
　　手机屏幕上，短信清晰地显示：
　　时澜家长您好，我是乐阳一高高一清北（1）班班主任姚爽。请于2019年8月1日上午九点，携带生活与学习用品，前往乐阳一高清北部报到。（本次为清北部正式开学，请家长与学生准备齐全。）

　　妈妈从卫生间冲出来。下午，她立刻拉着我去置办被褥和生活用品，一路絮絮叨叨，我被迫中断了正在追的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上高中和上初中完全不一样。”我坐在电动车后座，迎着夏夜的晚风对妈妈说，头发被吹得飞扬起来，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像偶像剧里即将开启新篇章的女主角。“当初上初中啥也没想就去了，现在却想好多，又激动又害怕。”

　　晚上，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刷着手机。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常舒然。
　　“时澜，你收到清北部报到通知了吗？”
　　“收到了。你呢？”
　　“我没有。”
　　“啊？怎么可能！你分数比我高啊。”我轻易就掉进了她话语的陷阱，语气里是真实的错愕。我和常舒然的脑回路，好像总不在一个频道上。
　　“嘿嘿，骗你的啦。我是二班。你是几班？你知道嘉颜和沈江畅在几班吗？”
　　“他们俩都是一班。”
　　“啊……只有我一个人是二班啊。”
　　“没关系呀，咱们是隔壁班，肯定还能一起玩。你也能认识很多新朋友！”我快速打字回复，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微燥的气息。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但前方崭新的、未知的旅途，正随着八月一日那个日期，一天天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