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弹出盛夏》年余今

11、第二章 从我家到学

　　从我家到学校的那条路，两旁种满了樱花树。可惜只有上下晚自习时，我才能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匆匆看看它们朦胧的影子。不过天气一天天暖起来，早晨早起五分钟，慢慢地走，也能看到阳光透过初绽的花瓣，洒下一地晃动的光斑。我和嘉颜、燕燕说好，等毕业时一定要来我家这边拍照。可转念一想，那时候樱花早就谢了。

　　体育和实验考一结束，我们便再没有“正当”的放风时间了。连大课间跑步，学校都“开恩”，允许九年级同学留在教室“好好复习”。结果就是，课桌上趴倒了一片补觉的脑袋，校服盖在头上，像一群安静的蘑菇。

　　历史老师进班，看到这景象，拍了拍讲台：“都醒醒，咱们这节课继续做中考真题解析。”
　　……无人动弹。历史老师是年级主任，脾气出了名的好，说话也总比别的老师多几分耐心。
　　“行，都站起来活动活动。你们现在就觉得累啦？等上了高中再看看，眼下可是你们最轻松的时候了。”
　　“啊？我们可不轻松。”我一边站起来，一边对旁边还在揉眼睛的沈江畅嘀咕，“我觉得最轻松是小学，不，是幼儿园，吃了睡睡了吃，不用做这该死的浮力题。”
　　“要我说，最轻松的还是几千年前，大伙儿一起在热带雨林里光着屁股吃香蕉。”沈江畅把团成一团的校服塞进桌斗。我们这一圈人，全被他这句给逗精神了。
　　历史老师无奈地笑了笑：“等上了高中你们就明白了，和现在完全两样。珍惜眼下吧，毕业以后，咱们这一屋子人，再也不会齐整整地坐在这儿了。就算以后回来，也再不是今天这种感觉了。”

　　是吗？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毕业后终于不用再分析浮力、不用再解二次函数、不用再算混合物的密度。那种解放的快感，远比离别的不舍来得真切。

　　备战中考的日子，循环往复：做题，讲题，时不时来场小考“助助兴”。卷子多到时常找不到，最夸张的一次，我们一排四个人，只能围着沈江畅那一张卷子看。最后没办法，卷子的主人沈江畅只好扭着头，和常舒然拼看一张。

　　所谓中考一轮、二轮、三轮复习，界限并不分明。五月中旬起，所有科目都进入了全真模拟模式。真正的、与其他学校同步的“七科联赛”也随之而来。

　　我们学校不太出名，很少有机会和区里其他学校联考，往往要等人家考完了，才悄悄把卷子印来自己测。但在所有我们做过的卷子里，沈江畅几乎都是第一。上次联考，我奇迹般地成了第一个上600分的人，这让我对这次考试，隐隐多了点说不清的期待。

　　“下周四、五，我们和其他学校一起参加‘七科联赛’。这很可能是中考前最后一次大型实战，所有人都要全力以赴，也看看自己在更大的池子里，究竟排在什么位置。”

　　这场考试很重要，但除了我，似乎没人显得紧张。沈江畅跳过前面的题，直接和老师讨论压轴题的最优解；常舒然听课依旧腰背笔直，下课照样和李昭湘在走廊说笑；陈嘉颜还是不时被物理老师点名，提醒她别趴着睡觉。一切如旧，我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考试时间过得飞快。那个周末意外地没有补课，我和陈嘉颜去吃了街边的臭豆腐。她咬着竹签，含糊地说：“真好，要是以后每个周六都能这样就好了。”

　　成绩出来得比想象中快。周一中午，闹钟意外罢工，我睁眼已是两点十分。用十分钟完成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气喘吁吁冲进教室时，所有人都在行注目礼。我胡乱抽出一张卷子扇风，陈燕燕立刻凑过来，声音里压不住兴奋：“澜澜！成绩出来了！舒然第一，沈江畅第二！是全体排名第一和第二！”

　　教室很小，班主任接过话头：“这次大家考得不错。舒然第一，江畅第二。澜澜和嘉颜进了前五十，前一百的还有好几个。这成绩不代表最终结果，最后一个月，再接再厉。”

　　前五十？我的大脑瞬间空白。沈江畅在做物理卷子，常舒然去讲台问问题了。我借口跑得太热，用卷子遮住脸，却怎么也看不清纸上的字。

　　第38名。我记得清清楚楚。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讲评卷子：“最后一道题，让两位学霸再用不同思路讲一遍……好，大家听懂了吗？常舒然的方法好想，但计算麻烦；沈江畅的思路更巧，但偏一些。真正考试时，部分同学该放弃要放弃，有时间不如多检查前面基础题。”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那道题的题号，恰好是“38”。

　　放学后，我告诉陈嘉颜我要把自行车送回家，没在学校吃饭。

　　风温吞吞地吹着，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小孩，小吃摊被学生团团围住，电动车铃声响成一片，一辆汽车不偏不倚卡在路中间。世界嘈杂而具体，我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

　　“怎么回来了？饭还没好，给你钱去买点包子吧？”奶奶在围裙上擦着手。
　　我没应声，径直冲进房间，扑到床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很久没这样哭过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澜澜，好好说，别哭呀。”奶奶手上还沾着面粉，站在门口有些无措。
　　我把头蒙进被子，仿佛这样哭声就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
　　“我回学校了。”走出房间时，瞥见奶奶在厨房门边偷偷张望。“我没事，你……别告诉我妈。”
　　“行，上学去吧。饼烙好了，回来吃。饿不饿？给你钱……”
　　“我有钱。”

　　天色已暗，打扫卫生的同学正拖着大扫把往回走。教学楼灯火通明，偶尔能看见走廊里被老师谈话的学生。我在校门关闭的最后一刻闪身进去。教室里，吃完晚饭的同学有的在自习，有的凑在一起讨论题目。

　　“澜澜，你眼睛好红，哭啦？”李昭湘扭过头，大大咧咧地问。
　　“没，可能沙子进眼睛了。”
　　“骗人，哪能两只眼睛都进沙子。”
　　我没再解释。大哭过的痕迹很明显，只是除了李昭湘，不会有人这样直接地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