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弹出盛夏》年余今

10、第一章 记忆的起点

　　记忆的起点，定格在2019年。
　　六年了。时光快得让人恍惚,如今的生活已是另一个世界。那个曾为浮力、二次函数胆战心惊的我，天真地以为跨过中考就是终点，哪里知道，这不过是无数座围城的开始。我们总是这样，身在城中时，总眺望着下一座城。
　　四月某个周四的下午，大课间的操场回荡着“一！二！三！四！”的口号声。各班班主任跟在队伍后面，紧盯着步伐是否整齐，谁没有认真喊口号。只有我们班主任站在内圈，一边打电话，偶尔抬眼扫过我们。她说过，我们这样的班级不需要监督——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往年到了九年级都会重新分班，把年级前三十名集中到“风水”最好的教室冲刺中考。我们这一届分得晚，直到寒假前为了补课才正式组班。我和常舒然真正成为同班同学，不过两个多月。
　　解散后，其他班级陆续离开，我们照例多跑几圈。明天就是体育中考，周二测完800米后就再没大运动量训练。体育老师反复叮嘱：保持状态就好，千万别受伤。女生们绕着内圈慢跑，我和陈嘉颜还有说有笑，这种强度对于训练半年多的我们我们几乎不算什么。男生们依旧搭着肩膀排成一列，扮演着“小火车”。班主任评价得精准：“咱们班男生的体育成绩，肯定不如女生。”
　　跑完步直奔实验室。如果不是中考有30分的实验操作，我们整个初中大概都没机会踏进这里。
　　“按之前的分组轮流操作，小组长重点检查你的组员操作是否规范、有没有超时。”物理老师说话总是温柔缓慢，“实验部分是最简单的，练到位就是满分。离考试不到两周了，物理实验课只剩最后两节，大家抓紧多过几遍。开始吧。”
　　我和李昭湘、陈燕燕一组。我做事慢，习惯多检查几遍，好在练得多了，闭着眼睛都能组装器材。最后这几节课，我们说好互相出点“损招”，模拟各种意外——我把电池反装，陈燕燕把导线弄松。
　　“你们耍赖！考试谁会把电池装反啊？”李昭湘皱着眉。她向来做得快，检查了电池松紧，却没防住我的“阴招”。
　　“这是提醒你仔细检查电池。万一监考老师真这么干，你闭合开关灯不亮，肯定就没分啦。”
　　“好好好，算我漏了。该你了，让你见识李老师和陈老师的厉害！”她把陈燕燕拉到一边，让我转身。
　　我组装电路时，窗外的铁皮被风敲得噼啪作响，明明跑操的时候还风平浪静，此刻却如预报所说，妖风四起。
　　“完了，风这么大，明天足球肯定完蛋。”李昭湘环抱双臂叹气，她本来就不太控得住球。
　　“一脚踢出去，球跑八百米，绕完杆子半小时过去了。”沈江畅一边调滑动变阻器一边笑。
　　“会不会改室内考啊？室外太不公平了。”陈燕燕环顾我们几个选足球的人。
　　“怎么可能？选的时候老师就说了，足球容易满分，但刮风下雨就完蛋。”
　　“燕燕没问题，但湘湘你很危险～”陈嘉颜凑过来，手搭在我俩肩上，“澜澜你做快点儿，我比你开始晚，都比你快了。”
　　“你看她俩干的好事，线全缠在一起了！”我加快手上的动作。
　　“老天爷啊，求明天别刮风，不，就我们考足球和八百米那四小时别刮。我愿意用一年寿命换！”我双手合十，对着窗外哗哗作响的铁皮祈祷。

　　“用时澜一年寿命，换我们考试风平浪静！”陈嘉颜也学我对着窗外拜。
　　“你也贡献点，两个人更灵。”
　　“那算了，还是你一个人吧，我们篮球没关系。”
　　“别说话了，该刮风还是会刮，怎么换都没用。”物理老师坐在讲台上，声音依旧慢悠悠的。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所有九年级学生吃完饭，一起坐车去考点。
　　果然，风停了。陈嘉颜坐在我旁边：“你这么灵吗？”
　　任何考试前都是漫长的等待。乐阳二中的操场上，挤满穿各色背心的学生，我是蓝色12号。
　　立定跳远，李昭湘轻盈一跃。“好了，下一个。”
　　“不是跳三次吗？”
　　“你已经满分了，还想跳吗？”她摇摇头。我在旁边惊叹，果真是天赋，她从没认真练过，一跳就是两米一。
　　陈嘉颜也轻松满分。我“邦”地一声落地，1.92米，已是我的极限。

　　篮球和足球分组进行。我和陈燕燕前后站着，天很热，手心却冰凉。“燕燕，我怕一脚把球踢飞了。”我从后面靠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你还怕？我更怕，我连球都运不好。”李昭湘测完坐位体前屈走过来。

　　我还算幸运，重要考试中，短板从没拖过后腿。足球顺利完成，虽没像陈燕燕那样满分，但我的“寿命”总算没白费。
　　李昭湘就没那么走运了。她一直控不好球，一脚出去滚出六七米，追球时又撞到杆子。

　　重头戏八百米放在最后。“上跑道”是所有人的噩梦。下午四点，蓝色背心最后一组考。陈嘉颜、陈燕燕、李昭湘都陆续考完离开。我一遍遍深呼吸：老师说，我能跑满分。

　　“时澜，我好紧张。”常舒然跺着脚凑近。阳光从她背后照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没戴眼镜的她，看起来有些陌生。
　　“深呼吸，练这么多次了，没问题。”我安慰着她，带着不知所措的尴尬。
　　“你肯定能满分，我看你跑得可快了。”
　　我笑了笑，深吸一口气。

　　八百米。第一圈后半程就喘得不行，练了这么多次，还是这么难受。难受就难受吧，至少成绩不错：大概只有跑步，我能跑在前列了。两圈，不到四分钟，却像走马灯：想起八年级在国旗下演讲，想起李昭湘说我曾被转班却因成绩被拒，想起沈江畅和常舒然激烈讨论问题，想起同学绕过我问陈嘉颜物理题……曾经面对这些都很轻松，如今却渐渐赶不上了。分数可以骗别人，骗不了自己。
　　体育是我为数不多能“轻松”把握的东西，必须牢牢抓住，多少能弥补一些别的遗憾。
　　三分二十四，压线满分。

　　分数当场出来。班里只有两人低于60分。李昭湘哭了，抱着我说不出话。“没关系，只差两分。这是在提醒你，后面的考试要继续努力。体育差一点没事，数学物理多考两分就回来了。”我知道她为什么哭，在班里，她明明该拿满分。
　　我68.5，陈嘉颜67.6，常舒然66.5，沈江畅63。所有男生都没过65。老师说，原以为舒然身体不好，没想到考这么高。沈江畅说，他喝了小姨买的功能饮料，结果岔气了。
　　紧接着，实验考也结束了。没有反装的电池，没有缠在一起的导线，几乎所有人都是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