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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夜 粗使工速成 ...

  •   小大夫急了,指腹重重地碾过脖颈,沿颈侧经脉捋来捋去:“怎么会呢?你的喉咙受伤了?还是千机毒?该不会是我用药没个轻重……”

      单凭栏哭笑不得地捉住他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下坚定的“不”字。他早就哑了,这可赖不得大夫。

      具体缘由不知,非要算来,大概半个月前,某天一觉醒来就失去了声音。除了无法言语外,喉间并无不适之处。

      仿佛前一晚还在恸哭流涕着,嘶吼质问他人所言真假的人只是自己捏造的幻象,从未真正存在于世间。而过往三十二年岁月里,他一直都是说不了话的哑巴。那些与友彻夜畅谈,欢声笑语的记忆不过是镜花水月般的影儿,梦醒便了无痕迹。

      这种情况他其实并不陌生。细想来,幼时也有过短暂的失语,和如今的症状类似。那时他的双亲刚刚过世,初到红叶山庄,义兄让他用纸和笔,每天歪七扭八写下练武的感悟。

      一开始他并不喜欢写字,连着十天半个月依旧白纸一张,后来被义兄监督,一个字一个字往纸上蹦。他的字在那时得到了大量练习,后来江湖上传单大侠不仅抄一手好刀,也写一手好字。

      很遗憾,单凭栏没法用一手好字与瞎子交流。

      陆怀舟比他还要为难。

      就算医术再高超的神医,也得按望闻问切来。他本就望不了了,现在连最重要的问也遭限制,难度一下子突飞猛进。

      陆怀舟只得接受挑战,叹了口气:“你近些天有任何不适,一定要及时想办法叫我知道。”

      他眉间常带的忧愁让单凭栏误以为自己很重要,但转念一想,他是大夫,对待任何病人应该都这般仔细。

      “现在,你就是我的病人了,该如何称呼呢?”

      乌江镇特殊的地理位置注定会是隐居的好地方,传闻不少武林中人、前辈高人在此隐姓埋名。就算他临时临头取个假名,小大夫也不会介意吧?

      单凭栏在他手心写了三个字,陆怀舟跟着念出声:“李,大,壮……”

      如此朴实的名字,一张憨厚老实的脸跃入脑海。想来他应是观察过镇上李姓居多,该说不说,确实挺仔细。

      陆怀舟宽容地微笑着:“起码好记,我不介意,若有急事,你能反应过来我在叫你就行。”

      单凭栏用拇指蹭掉手心的名字,停顿半天,最终写下一个“雀”字。

      “少、你是哪家的少主?”
      单凭栏窘迫极了,揩得比刚才用力得多,把小大夫手心都搓红了。
      “哈哈哈哈,逗你玩的,雀儿,为什么是雀儿呢?”

      因为幼时他长得很瘦小,像小雀儿,灰扑扑,蹦来跳去叽叽喳喳很活泼——封尘的记忆里,娘亲是这么说的。

      单凭栏低下头,手不知何时被反过来牵住,小大夫在中心重复盲写了一遍。横竖撇捺行云流水,笔触干脆利落,不似天生眼盲。

      他暗暗忍下不合时宜的好奇,毕竟小大夫也没追问他身份来由,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此项。

      陆怀舟飞快转进到下一阶段,提及正事:“千机毒很麻烦,我未必能搞定,但先前和你说的也不对,七八成把握还是有的。”

      单凭栏敲敲桌子,表示他在听。

      “你若信得过我,暂且封去内力,治不治好另说,起码等来雨停。”陆怀舟绷紧肩膀,手心冒汗,这个要求对大多数依赖武功谋生的人而言实在太过敏感。

      单凭栏不疑有他,抬手往身上点了几下,确保每一处都封严实后,再度捉住小大夫的手指,带他触碰胸口某处穴位,传达无声的困惑。

      陆怀舟不适地蜷起手指,蜻蜓点水般划过布料,抽回手收进袖口。碍于眼疾,他经常把握不了距离,没想到哑巴比他还喜欢踩线,动不动视边界为无物。

      他压下心里那点儿别扭,琢磨道:“你在问我为什么不一帮到底?”

      对坐的人再敲桌子,敲得短了条腿的桌面跟着摇晃。可怜的老前辈,比陆怀舟岁数都大,今晚挨的敲打比过往数十年叠加还多。

      “别开玩笑了,我不过寻常大夫,并无多少内力傍身,用来给你那几个窟窿止血都费劲。”他没等到回应,想必是不信,复伸手道:“你要试上一试吗?”

      单凭栏垂眼盯着那只手,从兜里拿出烫伤膏,拧开盖儿,挖了一指,厚厚地涂一层盖住被遗漏的小水泡。

      照顾雇主,想来也是粗使工的分内事,他很迅速地进入了状态。决定在雨停之前,他的新身份就是这家杏林医馆的杂役了。

      小大夫蜷起手指,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借花献佛。”

      衣裳是他给换的,落衣兜里的半罐烫伤膏自然也是他自己配的。这已经不单是借花了,简直是把供桌上原有的贡品端走重新摆盘再端上桌的程度。

      可他嘴角带笑,想必不觉讨厌。单凭栏揪了揪衣襟,将还没献完的花复又收好,下回逮到机会还要献。

      “诶,跟我来。”

      压根用不着他招呼,单凭栏自个儿像条尾巴追了上去。

      医馆是小大夫的地盘,他畅通无阻地穿梭其间,绕过窄道,三两下上了楼。不用搀扶,无需盲杖,仿佛他的脑海里精准保留了一份一比一室内全景图。

      二楼三间房间,两人经过头两间,陆怀舟推开了最里面那扇门,“你睡这间。”

      单凭栏早上从这儿醒来,不过是睡过一晚,空气中淡淡的松木味儿钻进鼻腔,骚扰细小的绒毛。他不自觉地感到些许放松,鼻子一酸,打了声喷嚏。

      陆怀舟脸上笑意更甚,袖子掩着口鼻,把麻烦都丢给了他,“这间空置已久,平日里也没人住,你自个儿看着收拾。”

      这房间说脏其实也不算很脏,乱也没什么布置可乱。单凭栏不讲究,拿抹布擦擦灰,枕头被子弹一弹就能睡。

      他简单收拾收拾便暂住了下来,舒舒服服躺床上。

      雨点拍打窗户,忽急忽歇,这般糟糕的天气,最适合待在屋内,哪都不去。

      单凭栏闭上眼睛,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自屋脊上空降下。盘旋许久的飞禽精准落于窗台,鸟喙猛啄窗棂,从频率力道可以判断它非常不满总吃闭门羹。

      然而再吵也吵不醒装睡的人,任凭它风吹雨打,屋内的人依旧不动安如山,只管捂住耳朵埋进被子。

      他现在的身份不是刀客,不是游侠,不是逃犯,而是一名医馆粗使伙计,明天指定一堆活要干,谁都不能干扰他此时片刻的安宁!

      装着装着,单凭栏渐渐放松,一翻身陷进吊床,合着风声雨声杂声,小憩浅眠。

      一墙之隔,陆怀舟笔直地躺在床铺正中央,双手交叠放腹部,薄被三条边往里折,像一口长条棺材将他封印其中,只露脑袋在外。

      这张床足够大,再塞两个成年人都绰绰有余,他完全没必要睡得如此拘谨,却因经年习惯难以纠正。

      他睡得并不踏实,不时皱眉咬腮似困于梦魇,醒时薄汗沾湿寝衣紧贴肌肤,双目刺痛不已。

      每逢季节交替之际,雨水充沛,空气潮湿闷沉,冷热交织最易催发旧疾。

      不但眼睛需要忍受针戳般的疼痛,心脉曾留下的不可逆转的伤害于此时一并向他讨债,扭曲的抽痛一阵阵袭来。

      医者难自医,陆怀舟能治疗世上绝大多数疑难杂症,可当顽疾反复出现在自己身上时,他总是束手无策。只得咽下除却止痛并无其它作用的漆黑色药丸,抓着被边安静等待生效能好受些。

      直到昏白的天边破开一丝微明,这一夜又蹉跎浪费了。

      他才发了一夜的汗,背上黏糊糊,很不舒服。得打盆水擦擦,换过衣衫再开馆。

      下楼途中路过两扇门,一扇紧闭,一扇半开,暖而潮的气流从那扇半开的门吹过。应该还没开窗,若开窗空气会更加潮湿沉重。陆怀舟犹豫片刻,帮人把门带上。

      穿过走廊,一股淡淡的米香飘来,粘滞的气泡翻涌咕噜。他脚步微顿,拐进厨房,勺子搅拌不时刮蹭过铁锅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

      术业有专攻,陆怀舟没真指望一个靠刀吃饭的江湖浪客能给他当好个伙计,做那些粗活杂活,他不过是随便寻个由头留人治疗。

      没想到对方那么快就进入角色,大清早天不亮便起床忙活早饭。熬了一锅瘦肉粥撒上小葱花,蒸一碟腊肉,再煎两枚鸡蛋。

      “还真是雀儿。”

      单凭栏闻声回头,小大夫倚靠门框,青丝未束,长发披垂,眼底乌青染许疲态,嘴角却噙着笑:“鸟雀未必有你起得早。”

      也许发出声音或许仅是作为一种提示,告诉他自己来了,之后再落座饭桌前也就水到渠成。

      单凭栏轻巧木桌,两个音节。
      “早安。”
      陆怀舟回道。

      他可没考虑太多别的,若一个不能说话,另一个能说再不说,清晨天不亮雨未停,两人独处一室着实太过寂寥。

      陆怀舟虽双目不能视物,好在尚未完全失去对光线明暗的感知,姑且可以通过眼前灰色的深浅大致判断早晚。

      若没猜错现在也不过堪堪卯时,再从锅内浓稠的动静可得知,新来的伙计起床时间只会更早再早。他还真一点儿声响都没有,饶是自己熬穿了一夜,竟也未察觉他究竟何时起的床。

      单凭栏确实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到后院扎马步,幸好屋檐足够长,刚好腾出一小块干燥的空地。

      他本来还想练会儿刀,思及淋了雨不免要换衣服。这天气裤子不易晾干,身上这条还是小大夫的,他可脸皮没那么厚,把人家裤子弄脏再要几条来穿。

      热腾腾的粥盛出锅,陆怀舟接过专用的那块碗,如常摸到底部裂痕,倍感舒心。他现在不仅不用自己煮饭,甚至还有人帮他盛饭。没人会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他心安理得享用起来。

      小大夫独独对朴实无华的煎鸡蛋青睐有加,一个人将两枚煎蛋全吃掉了,油乎乎不嫌腻。他吃饭的顺序很特别,先是吃够了菜,再端起碗喝粥。

      单凭栏可以理解,厨房找不着油,他还是从镇民送的一篮子五花八门的菜肉里找到一块巴掌大的肥肉现熬了些现用的。

      说明小大夫平时不大常吃煎炒炸的食物,他的眼睛也不便于应付乱蹦的油星子。想到这,那几颗新鲜的泡是怎么来的就不言而喻了。

      吃过早饭,单凭栏拧了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擦手。

      “粗使伙计可不用伺候人,”陆怀舟里里外外擦拭干净,连指甲缝也没落下,嗓音沙哑道:“你不会又想替我涂烫伤药吧?”

      单凭栏刚拧开盖儿的手一顿,有些纳闷,他寻思也没声儿啊,这是怎么被发现的?

      陆怀舟朝他伸手,勾勾手指,“我调配的药膏,什么味道我自己能不清楚?”

      不怪他中毒后鼻子变得不太灵敏,算漏了这茬,只得遗憾地将药膏交还原主。

      没想到小大夫涂完药,瓷盅重新落回了手中,沉甸甸的,里头还有大半罐。

      “你兜儿深,收你那。”他说。

      单凭栏盖好盖儿,匆匆地塞进袖兜,生怕他反悔似的。

      作为一位应该好生休养的重伤患者,他非当没回房间歇息躲懒,反倒拎起扫把,步伐轻快地跟去大堂。

      无需详细交代,扫地、落椅、开门,挂帘儿,一气呵成,干活利索得宛如在这家医馆干了至少十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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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的小短篇,古耽仙侠戳这个《身死十年,我夺舍了仇敌仙长》 ,1v1,he,感情迟钝但行动力超绝刀修x看似清冷实则天然剑修 关于这篇,顺利的话尽量周更2-3回,同样不长,预计10w出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