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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夜 “你……莫 ...

  •   乌江镇地处特殊,西北紧贴延绵的不周冻土,西南挨着千年幻境谷,东南又隔海与蓬莱遥遥相望,唯有东北青峰山那一条狭窄的山路与外界相通。

      因而哪怕单凭栏不大识路,最起码不会找错仅此唯一的来路,暂且还用不着镇民带路。

      他单手按着斗笠,猫着腰自屋顶之间疾驰飞跃。由于步子跨得太大,肩膀甩得太用力,小腹右侧的伤口再度撕裂。

      冷峻的眉峰往中心推挤出深深的川字,只稍片刻,凝涩的内力强行运转。他非但不停反加快了脚步,将镇民的喊声,大黄狗的嗷呜通通抛掷脑后,三两下功夫轻巧翻过城墙。

      单凭栏习惯单独行动,凡事尽量独自解决。经验告诉他,一件事无论大小,单独行动远比一群人一窝蜂来得便利。

      这些朴实的镇民自然救援心切,如今却是危急关头,等他们准备齐全,再和城门守卫说明情况,人早卷去下游连尸首都寻不到了。

      闪电划破夜空,将紫黑的天边照得犹如白昼。暴雨凶猛地砸向树叶,耳畔轰鸣震耳欲聋。

      情况自是不同的,可单凭栏莫名想起正道集结义士攻打魔教盘踞的黑风崖那次。

      本来是为了营救被抓去炼邪功的孩童,结果几大门派硬是在划分路径、由谁领头、如何处理地盘遗留问题等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扯皮许久,僵持不下。不同门派之间各怀心思,甚至门派内部也各有各的打算。

      那时单凭栏方才及冠,年轻气盛,性子可急了。根本坐不住,等不及武林盟走完那些繁琐的流程,独自一人扛刀上崖。后来江湖间人人津津乐道,称其为他的成名战,无人关心被抓走的百来孩童经过数月蹉跎,最终幸存不到十人。

      那些孩子,最小的不过三四岁,最大的也只有十二三岁。地牢光线晦暗,角落堆积尸肉散发腐败的恶臭。他双手颤抖,避开溃烂的地方,牵起面目全非的孩子细瘦的胳膊,耳边呜咽混杂泥浆翻腾,愈渐清晰。

      泥沙冲断树木,卷起碎瓦,以摧枯拉朽之势从上游狭窄的山谷沟壑中咆哮奔腾而出,夹杂巨石翻滚。

      单凭栏不受任何干扰,很快寻找到老妇人的身影,就在湍流的对面。赵四娘被驱赶围困在一块窄窄的石台上,水位随时准备上涨,只要瞬间就能将她席卷吞没。

      他简单比划两下手势,用最简洁的动作表明自己是来救人的。随后跳上顺流滚动的断木,将其当做踏板,脚尖一碾,飞跃到老妇人跟前。

      赵迎春别无选择,果断将手伸给热心的壮士。两人相握的刹那,泥石冲垮横截的石面,巨树劈头盖脸折落。

      分明应对的办法可以有无数种,单凭栏偏偏选了最简单粗暴的一种。他毫不犹豫捞住老妇人僵硬的胳膊,顷刻间完成置换,背过身迎下那致命的撞击,任由烂木插透肩膀。

      从大娘的表情不难想象,他现在应该看起来特别骇人。

      实际状态没好到哪去。

      单凭栏压下胸口上涌的血气,腾手将人往完好的那侧肩膀一扛,转身掌心蓄力击碎巨大的滚石,借势施展轻功,躲避接二连三的袭击。

      血水渗透衣料,东一块西一块晕染,如同医馆门口盛放的山茶花。此花花期很长,凋零一朵两朵,碾入泥尘也不觉可惜……

      只不过,这套行头从里到外好像都不是他的。他不小心把陆大夫的衣裳弄脏,弄破了。

      ……

      刀客走后,陆怀舟一直心神不宁,坐立不安,耳朵时刻注意门外闪过的所有动静。

      “慢点,慢点……快让让路。”

      李虎粗嗓子一嚎,陆怀舟忙起身迎上去,接过滚烫的身体,着实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这小兄弟帮我挡了断木,肩膀都扎透了!”赵迎春瘸着腿,往旁边坐,给陆小神医腾地方,她也着急得要命:“你快看看他怎么样了?”

      新鲜的血味儿钻进鼻腔,腰腹的伤口指定崩裂了。几人围绕陆怀舟两侧,七嘴八舌说不清楚状况。他上手一摸,摸到扎人的倒刺,木桩深深嵌进皮肉。

      就受伤的位置和角度而言,不说身怀武功的高手,哪怕是三脚猫菜鸡,也不可能完全躲闪不及,被这等粗钝的残枝伤得如此之深。

      退一万步来说,实在躲不过,他的刀难道也是挂饰吗?

      这人果然不是记忆里的那位,只不过恰巧都用刀,而刀又凑巧都是断的而已。若是那位大侠,断然不会让自己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为了不伤及筋骨,陆大夫花费好些功夫,一点一点剔除碎木。

      老妇人那边倒没什么大碍,万幸只压折了一条腿,涂些祛外伤的药,再打上木板固定基本没啥事,缓过神便由老伴儿搀扶走了。

      李虎帮忙把二度昏迷的刀客挪上床,时不时抽气一声:“哇,这,他没事吧?”

      “不好说,”陆怀舟叹了口气:“今晚不发热都还好办。”

      李虎自告奋勇提议留下守夜,陆大夫摆手让他回家照顾自己的老母和小孩。

      李虎走后,屋内只剩伤患粗重的呼吸声,陆怀舟心中思绪万千。

      这下可以确定,他或许还真是个好人。且不说好人也可能身负一篓子麻烦,何况他已然给自己添了新的麻烦。

      陆怀舟关上门,坐回床边,捏起手腕把脉。

      太胡来了,他怎可不知体内的毒素通过内力催发更快流经五脏?

      经这么一折腾,昨晚刚压制的毒都快马加鞭直达心脉了,就差临门一脚。哪怕将武林圣手清渠道人请来都得摆摆手,说句“无能为力”,让他自个儿备好棺材,再找个风水宝地早点躺下拉倒!

      除非……

      陆怀舟从他紧握的手中抽出那把断刀,无意识地将刀锋抵住自己掌心,钝涩的断面压着皮肉。

      记忆猛地将他拽回多年前的山道旁,捏在手中更加小巧的利刃被师父一掌劈落。

      少年陆怀舟指着躺在草丛间紧闭双眼额头冒汗的商人,着急万分:“师父,这人被五步蛇咬伤了!”

      裤脚卷上大腿,露出内侧两颗窟窿,周围一圈半掌大的范围都变成了紫黑色。

      师父看也没看那人,按住陆怀舟肩膀左右张望,上下打量,问道:“蛇呢?”

      “游走了。”

      师父松了口气,拧开药葫芦倒出清毒丸捏着商人下巴逼他吞下,再慢条斯理捡起掉地上的小刀,就地一蹲划开咬痕放毒血。

      少年陆怀舟凑近学习,认真记住每个步骤。师父平时最喜欢抽查考验,可这一次直到挤完毒血,他也没问和五步蛇有关的典籍。

      “怀舟,”师父唤了一声,他挺直腰板,回以专注的视线,老者似乎不太满意,敲了敲他的脑袋,“师父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陆怀舟低头盯着脚尖,声音越来越小:“不到万不得已切莫冲动,更不要感情用事。”

      “是了,”师父握住他手腕,将他掌心翻过来,指尖抹去干涸的血珠:“何况你们素不相识,尽力而为救其性命便可,犯不着以身涉险。”

      犯不着的。

      陆怀舟活到那么大,只犯过两次,一次在跟师父走以前,一次在失明之后。

      钝痛唤回思绪,眼前的画面通通消失,只留下漫无边际的昏暗。他回到习惯的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意外地平静了下来。冷着脸将刀客的佩刀拍在桌上,扒开胸前的衣襟,用银针封锁即将抵达心脉的毒素。

      这回灌药更加艰难,灌进去漏出来,湿答答黏乎乎落得一手都是。

      高热烧了大半夜不退,病热中的伤患很不老实,一会儿咳得几乎要把肺也呕出来,一会儿死抓着他的手不停打摆子。

      夜半三更。

      单凭栏猛地睁眼,胸口绞紧得发疼。往下一瞥,依稀可见心口附近插着十几根超粗的针。他像被这些银针钉死在了床板上,尤其是左半边膀子,一点儿劲儿也提不起来。

      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多半吓得不轻,然而他很快就接受了现状,放弃挣扎。只有手指微微活动,勾到了一缕柔软的发丝,如此细微的动作马上惊醒了发丝的主人。

      小大夫语气不善:“我有拜托你替我走这一遭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自己才被他救活还不到一天,若横死其他病人面前,多砸招牌啊。

      单凭栏默默在心里道歉。

      “整整两回,诊金药钱通通没付,”陆怀舟拿帕子擦着手,语气不容拒绝:“欠的命就不必还了,但你得留下做粗活抵债。”

      不能放他走出医馆,起码雨停之前不行。

      这人身上死气沉沉,已然没有多少生念。都不必等千机毒彻底发作,他随时可能把自己给作死。

      必须给他找点儿事做。

      陆怀舟指向角落堆满脏衣物的木盆,交代道:“等你能动了,去把那些洗掉。”

      单凭栏对此没有异议。

      “还有每日三餐,打扫大堂卫生,晚上烧洗澡水,出诊时你也要跟上拎箱,一天喂两趟大黄……”小大夫掰着指头安排活计,恨不得把他的时间都填满,“工钱每日八文,全抵诊金药钱,你看如何?”

      他忙碌一晚,连烫伤膏都没空涂抹,手上又多了几颗水泡,灯下呈现琥珀色的光泽,饱满剔透。

      单凭栏侧着脑袋,定定地盯随指尖动作,等他去除所有胸口的针,一解开封印便迫不及待碰了碰他的手背。

      这是一种提醒,为之后的冒犯做铺垫,好不至于太过突兀。

      陆怀舟想缩手却被抓住手腕一提,袖口随之下滑。

      单凭栏瞥见左腕内侧有些年份的疤痕,大部分痕迹已被岁月抹去,只留浅浅的比肤色还白的凸起。

      善刀者一眼便知是刀疤,从角度和走势来看,绝无可能出自他人之手。

      这只手远看素净,摸着并不光滑,掌心比想象中粗糙得多,上面留有不少条条道道细小的疤痕。

      单凭栏的触觉不及视觉那么敏锐,无从分辨这些大大小小的划伤与腕间的刀疤哪边年岁更久远。

      他完全可以想象,因为看不见,全靠这双手摸索世间万物的头几年过得有多艰难。

      拇指沿中指蹭过凸起的关节,过山峰似的走了段下坡路,神不知鬼不觉落到了腕间。

      任何目不能视的人被无声突袭般钳住手腕都会感到恐慌,何况陆怀舟想躲还躲不了,更无可避免,心跳徒然凝滞一刹。

      大约虎口附近粗糙的茧子无意蹭过陈年旧伤,叫他好似瞬间长出尾巴竖直了炸毛那么不自在。

      幸好悬空的手很快有了着落点,四指触及温热的皮肤,指尖感受到了脉搏的律动。紧接着拇指被拨动到一块凸起的软骨上,他看不见,仍是瞪圆了眼睛。

      喉结随着按压上下滚动,习武之人最有保护命脉的意识,而刀客反其道行之,偏偏有意地让他掐着脖子,甚至伸长些方便抓握。

      他被动地按住那块软骨,指腹碾磨几个来回,细细感知柔软温热的皮肤。

      对方等他摸清楚了,再牵着双手贴到脑袋两侧。丝丝缕缕鬓发拂过手背,泛起些许痒意,已有答案呼之欲出。

      如他所料那般,掌中托扶的脑袋带动双手,左右轻微转动了几下。

      陆怀舟蜷起手指,拢着他的耳朵,不可思议道:“你……莫非说不了话?”

      那颗脑袋等他一说完,迫不及待紧贴掌心,重重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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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的小短篇,古耽仙侠戳这个《身死十年,我夺舍了仇敌仙长》 ,1v1,he,感情迟钝但行动力超绝刀修x看似清冷实则天然剑修 关于这篇,顺利的话尽量周更2-3回,同样不长,预计10w出头
    ……(全显)